第170章 兩件事


  姜玄這才抬眸看向她,眉頭微蹙:「母后請說事吧。」

  「有時候,我真懷疑,」太后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幽幽一嘆,「你究竟是個人,還是尊冰雕。哀家……我這麼多年的照拂與扶持,難道竟捂不熱你半分心腸嗎?」

  姜玄卻仿佛未聞話中的波瀾,只淡淡道:「母后若無要事,兒臣告退了。」說著,竟真的作勢欲起。

  「你!」太后氣得胸口劇烈起伏,她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,才強壓下怒火,轉入正題,聲音壓得極低,「姜昕……他似乎知道了當年的事。今日在行宮,他跟我提起了趙茂才。」

  姜玄重新坐穩,神色未變:「趙茂才已死多年,當年之事並無破綻。他多半是虛張聲勢,誑您罷了。」

  太后卻搖了搖頭,語氣肯定:「不,我覺得不像。他當時的神態語氣,太過篤定,不似作偽。他手裡恐怕真握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實證。」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姜玄,目光銳利,「你查一查吧。反正陳閔如今半死不活,錦衣衛指揮使一職名存實亡。如今錦衣衛是苗菁說了算,他是你的人,查這些陳年秘辛,他最在行。」

  姜玄不動聲色地「嗯」了一聲,算是應下:「多謝母后提點。兒臣回去後,便讓苗菁暗中去查。」

  太后見他應得乾脆,心頭稍安,卻又忍不住追問:「若真查實,姜昕手裡確有證據,你……打算怎麼做?」

  姜玄抬眸,目光平靜地回視她:「太后希望朕怎麼做?」

  

  太后被他反問,噎了一下,隨即道:「自然是皇上想怎麼做,就怎麼做。這等干係社稷根本之事,哀家豈能置喙。」

  「是嗎?」姜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,「若朕查實後,殺了他呢?太后……捨得嗎?」

  「哐當!」太后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桌上,茶水濺出幾滴。她呼吸陡然急促,盯著姜玄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:「哀家有什麼捨不得?一個膽大包天、屢次冒犯天威的登徒子,哀家恨不得他現在就死!」

  「既如此,朕先查了再說。」姜玄站起身,準備告辭。

  就在他轉身欲行之際,太后幽幽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:

  「姜玄……四年前,哀家選了你。四年後的今天,哀家……再一次選了你。」

  她停頓了許久,久到屋裡的更漏都仿佛凝滯。

  「你……不會讓哀家失望吧?」

  姜玄背對著她,身形在燈影里挺直如松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微微側首,露出半邊輪廓分明的側臉。

  「太后永遠是天下女子之尊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飄在寂靜的空氣里,「朕不知道,還能給太后什麼。」

  「你——!」太后被這句話氣結語塞。

  而姜玄已不再停留,躬身一禮後,轉身,步履沉穩地走出了書房。

  書房內只剩孤燈一盞,太后獨自坐在案後,身影被光暈裹著,形單影隻。

  姜玄回到長宜宮,並未立刻歇息。他獨坐燈下,眸光沉靜,片刻後,他喚來陸懷:「讓苗菁即刻來見朕。」

  兩刻鐘後,苗菁來了。

  「有兩件事要你去辦。」姜玄開門見山,「第一件,將『引夢散』送到她手上,劑量需是能令人吐盡真言的分量,務必一次足量。」

  苗菁眼神微動,卻不多問,只低應一聲:「是。」

  「第二件,」姜玄頓了頓又道,「康王姜昕,似乎握有當年……遺詔相關的某些證據。你去查,仔仔細細地查。若真有,不計代價,拿到手裡。」

  「臣明白。」苗菁心頭一緊,知道這事事關重大,「臣會親自去辦。」

  姜玄微微頷首:「去吧。謹慎行事。」

  苗菁如來時一般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殿外夜色中。

  第二日一早,薛嘉言便收到了一包藥粉。

  兩日後,是薛千良五十歲生辰,一大早,薛嘉言帶著棠姐兒還有禮物回了娘家。

  薛千良並不在家,薛嘉言也習慣了,應該是國公府派人來接他回府慶賀壽辰了。

  薛千良上午去,傍晚歸,帶回滿車的賀禮,也帶回些微酒意。

  回到薛宅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薛千良滿面紅光,腳步微浮,見薛嘉言牽著棠姐兒迎在二門處,頓時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,踉蹌著上前就要抱外孫女:「棠姐兒,來,給外祖父抱抱!」

  呂氏忙上前攔了一下,嗔怪道:「一身酒氣,仔細熏著孩子。快進屋歇歇,醒醒酒。」

  「無妨無妨!」薛千良擺手,笑容憨實,「沒喝多少,只是幾杯推拒不得的應酬酒罷了。」他看向廳內已擺好的豐盛家宴,眼中暖意更盛,「這才是我真正想吃的生辰宴。一家子在一處,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強。」

  一家四口圍坐桌邊,氣氛溫馨。薛嘉言示意司雨端上一個錦匣,從中取出一隻白玉酒壺,壺身溫潤,雕著松鶴延年的圖樣。

  「爹,這是女兒特意為您尋來的陳年梨花白,據說淳厚甘冽,最是難得。今日您壽辰,女兒給您斟酒,願您福壽安康。」薛嘉言聲音柔婉,親自執壺。

  呂氏看了那酒壺一眼,柔聲勸道:「少喝些罷,你爹在那邊已用過酒了。」

  薛千良卻大手一揮,滿不在乎:「我姑娘給我斟酒,那是孝心!斟多少,爹喝多少!嘉嘉,放心倒,你爹酒量大著呢!」

  薛嘉言心中微微一澀。二十多年來,父親對她的疼愛縱容,點點滴滴,並非虛假。可那些深藏的欺騙與算計,同樣真實得刺骨。她穩了穩心神,唇角含著一絲淺笑,為父親斟了滿滿三杯。

  薛千良來者不拒,一飲而盡,還咂咂嘴,讚不絕口:「好酒!果然是我姑娘最懂爹的心意!」

  酒過三巡,菜添五味。薛千良醉意漸濃,眼皮發沉,說話也含糊起來。呂氏見狀,忙命人扶他回正房內室歇息。又轉頭對薛嘉言道:「今日天色不早,你又有身子,不如就帶著棠姐兒在娘家住一晚,明早咱們娘仨一同去城外觀音廟上香,求菩薩保佑你這一胎平安順遂。」

  薛嘉言本就存了留下的心思,自然順水推舟應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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