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哭了


  偏殿會客廳內,姜昀獨自坐在下首的黃花梨木圈椅里,手邊茶盞中的水汽裊裊升起,他卻未沾唇,只目光沉沉地望著門口的方向。

  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腳步聲才由遠及近。太后扶著沁芳的手走了進來,面色沉鬱如水。

  沁芳已經得了吩咐,退出後守在門口,不需任何打擾太后與康王說話。

  姜昀即刻起身,依禮躬身:「兒臣給母后請安。」

  「康王多禮了。」太后聲音冷淡,徑直走到主位坐下,甚至未抬眼看他,「既已探望過齊太妃,盡了孝心,便早些回府歇息吧。哀家這裡,不必特意來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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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養育之恩,照拂之情,豈能不謝?」姜昀直起身,目光卻未從太后臉上移開,那眼神不再像行宮花園裡那般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狎昵,反而透著一股沉沉的陰鬱,甚至隱隱有壓抑的怒火。

  太后被他這目光盯得心頭莫名一虛,下意識別開了臉,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腕上的佛珠,語氣卻更顯疏離:「按祖制,有子的太妃本該長居宮中頤養。不過……若是康王實在心繫母妃,孝心可憫,哀家倒是可以向皇上進言,破例允許你將齊太妃接到封地奉養兩年,以全你母子之情。」

  姜昀聞言,嘴角扯出一抹弧度,幾乎是咬著牙,一字一頓道:「母后……真真是『心疼』兒子,處處為兒子『著想』……」

  太后眉心猛地一跳,終於抬眼瞥向他,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泛著隱隱水光的眸子。那裡面翻湧的情緒太過複雜,有痛苦,有不甘,有被背叛的憤怒,還有一絲執拗。

  太后不由得愣住了。她印象中的姜昀,或張揚,或輕狂,或算計,何曾露出過這般近乎脆弱的神情?

  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纏,姜昀的嘴唇動了動,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最終卻只是化作眸中愈發明亮的水色,瀲灩欲滴。

  太后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抽痛。這陌生的感覺讓她瞬間警醒,猛地收回視線,強自鎮定下來,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:「康王既已當面謝過恩,若無他事,便退下吧。哀家乏了。」

  姜昀卻沒有依言退下。他緩緩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略顯昏暗的廳內投下一片壓迫感的陰影。他一步步,緩慢而堅定地,朝著主位上的太后走來。

  太后被他這舉動驚得心頭一緊,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靠去,緊緊貼在冰涼的椅背上,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:「你……你要做什麼?站住!」

  說話間,姜昀已行至她身前,咫尺之距。他並未有更逾矩的動作,只是俯下身,雙臂展開,雙手重重撐在了太后座椅兩邊的扶手上,將她整個人困在了這一方空間裡。然後,他微微低下頭,前額輕輕抵住了太后的前額。

  呼吸近在咫尺,溫熱的氣息交纏。

  「為什麼……」他開口,聲音喑啞得像是砂礫摩擦,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痛苦與不解,「四年前……你選了他。四年後……你還是選了他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稍稍拉開一點距離,好讓自己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每一絲變化,那目光灼熱而痛苦,死死鎖住她:「我到底……哪裡不如他?綰綰,你告訴我!」

  這一聲壓抑的「綰綰」,像一道驚雷,炸響在太后耳畔。他竟敢叫她的小字!

  太后心頭狂跳,如同擂鼓,她猛地伸出手,用力抵在姜昀堅實的胸膛上,試圖推開這令人窒息的距離,聲音因氣急而發顫:「放肆!姜昀,你胡言亂語什麼?滾出去!再不退下,哀家立刻叫護衛進來,將你亂棍打出去!」

  姜昀沒有動,只是就著這個居高臨下的姿勢,深深地凝視著她。眼中積蓄已久的淚光,終於承受不住重量,匯聚成飽滿的一滴,猝然墜落。

  「啪嗒。」

  那滴滾燙的淚,不偏不倚,正落在太后抵在他胸口的手腕內側。溫熱的觸感清晰無比,像一滴熔岩,燙得她手腕肌膚猛地一縮,心頭亦是狠狠一悸。

  她愕然抬眼,再次撞進姜昀眼中。那裡面的痛苦如此真實,如此濃烈,幾乎要滿溢出來,淹沒了所有的算計與偽裝。這一刻的他,不像一個步步為營的親王,倒像一個被至親至愛之人反覆拋棄、傷痕累累的困獸。

  姜昀閉上眼睛,更多的淚涌到一起,吧嗒吧嗒落了兩三滴。

  太后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呵斥的話到了嘴邊,卻哽住了。

  她看著姜昀緊閉雙眼、下頜緊繃的痛苦模樣,心頭那股堅硬冰冷的防線,竟不自覺地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。她聽見自己溫柔問道:「你……你怎麼哭了?」

  姜昀猛地睜開眼睛,眸中水光未退,卻燃起了更烈的火焰。他像是被這句話刺痛,又或是終於抓住了她一絲動搖的跡象,咬牙低喝:「你還在裝傻嗎?事到如今,你難道還看不明白,選誰才會一直把你捧在手心裡。姜玄就是個寡淡薄情,冷心冷肺的人!你待他有恩又如何?他不是你親兒子,不可能真心敬愛你!」

  「綰綰……」他嘶啞地喚出小字。

  「不許叫我綰綰!」太后像是被針扎了一般,厲聲打斷。

  「不許?」姜昀嗤笑一聲,眼中痛色更濃,「我偏叫。既然你已經把趙茂才的事情告訴了他,我手裡那張的底牌,等於被你親手廢了!綰綰,你欠我一次,四年前一次,如今是第二次!你拿什麼還我?」

  「誰欠你什麼?」太后矢口否認,胸口卻因他直白的指控而劇烈起伏,「你失心瘋了,在這裡胡言亂語!」

  「我瘋了?」姜昀死死盯著她,目光像是要剖開她的心,「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,父皇當年留下的遺詔,不是傳位於我姜昀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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