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質問


  這一整天,薛嘉言水米未進,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,時而流淚,時而出神。拾英那邊暫時沒有回音,這漫長的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。

  

  夜幕再次降臨,華燈初上。就在薛嘉言以為今夜不會有任何結果,心灰意冷之際,房門外,忽然傳來一陣熟悉到令她心臟驟縮的腳步聲。

  那腳步聲在門外停下,遲疑著,徘徊著,彳亍不前,仿佛門外的人正承受著巨大的心理鬥爭,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。

  薛嘉言的心瞬間揪緊了,所有的悲傷、憤怒、質問在剎那間凝聚成一股尖銳的力量。她死死盯著那扇門,盯著門外那個模糊卻深刻的身影,用盡全身力氣,嘶啞地喝道:

  「進來!」

  門外,姜玄的身影猛地一僵。靜默了一會,那扇門終於被緩緩推開。姜玄走了進來,卻垂著眼帘,目光始終落在地面上,不敢與床上薛嘉言那灼熱如火焰、又冰冷如寒霜的眼神對視。

  他一步步挪到床邊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坐下或靠近,只是站在一步開外的地方,像是個犯了錯、不知所措的孩子。

  薛嘉言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中更是痛極恨極。她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,咬著牙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,帶著血淋淋的質問:

  「為什麼……要把我的阿滿帶走?」

  姜玄終於緩緩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,卻依舊低著頭,雙手緊握成拳放在膝上,指節泛白。沉默了好一會兒,他才極低、極啞地開口,第一句便是:

  「言言……對不起。」

  這句道歉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薛嘉言別過臉,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。

  姜玄深吸一口氣,仿佛鼓足了勇氣,才繼續解釋道:「言言,他是你的孩子,可也是我的孩子,他怎麼可能、怎麼可以頂著『戚少亭遺腹子』的名頭長大?你想想,若有一日他長大了,懂事了,知道自己本應是尊貴的皇長子,卻因為出身被隱瞞而屈居人下,……他會怎麼想?他會恨我們,恨我這個父皇,恨這個安排。」

  薛嘉言的肩膀微微顫抖。她不是沒想過這一層,可她總想著,或許有別的辦法,或許可以慢慢籌劃,而不是這樣猝不及防、蠻橫地將孩子從她懷裡奪走!

  「可他還那么小……才剛滿月!」薛嘉言回過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,聲音裡帶著崩潰的哀求,「你就不能……不能讓我把他養大一些,哪怕……哪怕養到三五歲,懂點事了再……再想辦法嗎?為什麼非要現在?為什麼這麼急?!」

  姜玄的臉上露出為難,他抬起頭,終於看向薛嘉言,眼神里滿是痛楚:「言言,你不明白……宮裡不比外面,一步行差踏錯,便是萬丈深淵。孩子的身世,不能有絲毫差池,更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質疑、攻擊的把柄。你不知道,這次康王作亂,他用來攻擊我、質疑我血統的其中一點,便是抓住我母妃懷我的時間線略有模糊大做文章。我母妃是堂堂正正的宮妃,一直在宮中起居,尚且有此一劫,被人捕風捉影、惡意揣測。更何況阿滿……他是出生在宮外,這其中的風險,你想過嗎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:「而且,阿滿背上那蛇形胎記,太過特殊,這是無法被替代、也無法被隱瞞的特徵。我必須儘快把他帶進宮,讓他從嬰兒時期就在宮中生活、長大,讓所有人都習慣他的存在,將他的『出身』與皇宮牢牢綁定,我這是在為他掃清未來的障礙啊!」

  薛嘉言聽著他的解釋,每一個理由都聽起來那麼「充分」,那麼「必要」,都是為了孩子「好」。可是……她的心為什麼還是這麼痛?痛得快要裂開?

  「你讓我為孩子想……你處處都在為孩子想……」薛嘉言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,聲音沙啞破碎,「可你為我想過嗎?姜玄,我只是一個母親,一個剛剛拼死生下孩子、剛剛出月子的母親!我想親手撫養自己的孩子,看著他一天天長大,聽他叫我娘親……這有錯嗎?」

  「言言,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」姜玄再也忍不住,伸出手緊緊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,喃喃重複著,除了道歉,他仿佛說不出別的。

  薛嘉言卻猛地抽回手,仿佛他的觸碰都成了一種傷害。她紅著眼睛,淚流滿面地看著他,問出了那個最誅心的問題:

  「所以……在陛下眼裡,是我不配進宮,對嗎?只有我的孩子,身上流著你的血,他配得上那九重宮闕。而我,這個生了他、養了他一個月的母親,就活該被留在宮外,活該忍受這骨肉分離之痛,是嗎?!哪怕一個尋常宮女,也比我配做他的母親,是嗎?」

  「不是!言言,絕對不是!」姜玄急切地否認,「我心裡有你,從來都有!不是你配不上,是眼下……眼下真的不是合適的時機!那會將你和孩子都置於更危險的境地!我需要時間,言言,你再給我一點時間……」

  薛嘉言悽然一笑,眼前這個她愛過、依賴過的男人,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。無論他有多少苦衷,多少不得已,在她看來,都抵不上讓她骨肉分離的痛。

  「你就那麼狠心地把他抱走了,甚至沒有跟我商量一下,他是我的孩子啊!你與你的父親有什麼區別呢?你父親看上誰就要搶回去,不管別人願不願意就強要。你當初也不過是貪我的顏色,我生了孩子,你也不管我願不願意就抱走,你們是一樣的強盜!」

  姜玄聽到薛嘉言把他同先帝相比,臉色也不由難看,他想著薛嘉言現在正是難受的時候,說話定然口不擇言,便沒有作聲,由著她罵。

  薛嘉言見他不出言反駁,心裡更是窩火,她只覺得無比憋屈,說出了更傷人的話。

  「所以,你這些天流水似地往我這裡送東西,是要跟我買這個孩子?銀貨兩訖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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