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夜哭郎


  薛嘉言的寢衣,此刻裹在孩子身邊,也仿佛失去了那神奇的安撫魔力。阿滿只是閉著眼,張著嘴,用盡全身力氣哭喊,仿佛要將滿心的委屈與不安都宣洩出來。

  姜玄在暖閣內焦躁地踱步,聽著那幾乎不間斷的哭聲,從未感到如此無力過。朝堂上的政敵可以彈壓,邊關的軍情可以運籌,可面對這小小嬰孩無休止的啼哭,他竟束手無策。

  「陛下,您歇歇吧,還有兩個時辰就要早朝了。」張鴻寶小心翼翼地上前勸道。

  姜玄擺手打斷他,語氣有些煩躁:「阿滿哭成這樣,你叫我如何睡得著。」

  這時,乳母覷著皇帝陰沉焦慮的臉色,戰戰兢兢地小聲開口道:「陛、陛下……奴婢……奴婢在民間時,曾聽說過一個法子,也不知…當講不當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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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說!」姜玄立刻停步,目光銳利地看向她。

  乳娘咽了口唾沫,低聲道:「民間若是遇到小兒夜啼不止,醫藥無效,有時會……會貼『夜哭郎貼』。說是孩子夜裡哭鬧,可能是衝撞了不安分的邪神,用這法子,能把邪神嚇走,孩子就能安睡了。」

  「夜哭郎貼?是什麼?如何貼法?」姜玄此刻已顧不得什么子不語怪力亂神,只要能讓孩子停止哭泣,他都願意一試。

  奶娘壯了膽,詳細說道:「就是用紅紙,裁成小條,上面用硃砂墨寫上:『天皇皇,地皇皇,我家有個夜哭郎。過路君子念三遍,一覺睡到天大亮。』然後張貼到人多熱鬧的十字路口、市集街口、橋頭樹下這些地方。過路的人看到了,念上一遍,念的人多了,匯聚的人氣就能把糾纏孩子的邪神嚇跑,孩子晚上就能睡得安穩了。」

  若是平日,聽到這等荒誕不經的民間偏方,姜玄只怕會斥為無稽之談。可此刻,他看著乳娘懷中那個哭得聲音沙啞、小臉通紅的兒子,什麼理智判斷,統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
  他只有一個念頭:讓孩子別再哭了!

  「張鴻寶!」他立刻轉身,聲音急切,「速去準備紅紙!硃砂墨!要快!」

  張鴻寶不敢怠慢,連忙吩咐下去。不多時,一疊裁好的方正紅紙和硃砂墨便呈了上來。

  姜玄挽袖,提筆蘸飽了墨汁。他從未寫過如此「不莊重」的文字,下筆時卻異常認真,虔誠。他不停筆,一張接一張地寫下去。

  阿滿終於哭得精疲力盡,嗓子徹底啞了,只剩下細微的抽噎,最終在乳娘疲憊的臂彎里沉沉睡去。姜玄也終於停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看著桌案上堆積如小山的紅色紙條,心中稍稍一松。

  他仔細看了看兒子安靜的睡顏,這才對一直候著的張鴻寶吩咐道:「把這些,都拿出去。派人張貼到京城各個人多熱鬧的街口、市集、橋頭。務必要讓過路的人能看到,能念到。朕要阿滿,明晚能睡個安穩覺。」

  「老奴遵旨。」張鴻寶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厚厚一摞「御筆親書」的夜哭郎貼,心中感慨萬千。退出暖閣後,他叫來甘松,將事情仔細交代了,最後壓低聲音,特意叮囑了一句:「記得挑幾張,貼到元寶胡同附近顯眼的地方。讓拾英知道這事兒。」

  甘松是機靈人,立刻會意,抱著那摞沉甸甸的紅紙,領命而去。

  晌午,天氣有些悶熱,薛嘉言正陪著棠姐兒吃冰碗。拾英從外面回來,手裡拿著一張紅紙。

  「主子,您瞧瞧這個。」

  薛嘉言接過來,疑惑地低頭看去。那是一張普通的紅紙,上面寫著四行字,是民間常見的夜哭郎貼,寫字的人筆力一般,應該不是從小練就的童子功……

  紙上筆鋒間無意流露出的力度和轉折習慣,讓她感到一絲熟悉。

  薛嘉言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,猛地抬頭看向拾英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:「這……這是他寫的?」那個「他」字,說得極其艱澀。

  拾英點了點頭:「是。甘松說阿滿昨夜不知為何,哭鬧得厲害,太醫看了也說不出所以然,皇上急得整夜沒合眼,聽乳娘說了這民間的偏方,便親自裁紙磨墨,寫了幾百張這樣的『夜哭郎貼』,連夜讓人張貼到京城各處人多的地方去了。」

  薛嘉言聽完,心中頓時五味雜陳。

  她心疼阿滿夜裡竟然哭得那樣厲害,是哪裡不舒服?還是想娘了?她恨不能立刻飛進宮去,將他抱在懷裡好好安撫。

  她亦驚訝姜玄竟然也會相信這等荒誕不經的民間土方,還會親手寫下這些在他看來恐怕是「愚昧」的字句,只為求得孩子一夜安眠?

  酸澀與動容同時漫上心頭,薛嘉言想,他或許也是在乎這個孩子吧。

  拾英見狀順勢勸道:「主子,你若想去看看阿滿,不如我給張公公遞句話。」

  薛嘉言半晌沒有作聲。她很想去看看阿滿,可那日撂下的那些狠話,字字句句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刺心。姜玄當時驟然沉寂下去的臉色,和眼裡的痛色,她到現在還記得。

  他……不知是不是還在生她的氣。

  拾英瞧著她眉心微蹙、欲言又止的模樣,便知她的心結所在,柔聲緩語道:「主子,兩個人之間有了齟齬,總歸要有一個人先主動和解。您要是不想主動,咱們也可以等著,我瞧著陛下心裡始終有您,過一陣子氣消了,肯定忍不住要來找您的。」

  她略頓了頓,又道:「可是您若是主動去找他,那陛下該多愧疚,多感動。總歸是為了阿滿,您又不可能這輩子不見陛下了,何不先邁出這一步?也讓陛下知道,您心裡……是顧念著他、心疼他的。」

  薛嘉言聽著,覺得拾英說得在理。她與姜玄之間,橫著一個阿滿,血脈牽連,如何能真的一刀兩斷?上次她盛怒之下口不擇言,將他回護、付出都全盤否定。

  那一巴掌打得響亮,如今,也確實該遞顆甜棗了。

  薛嘉言抬眼看向拾英,輕聲道:「你說的是。便……遞個話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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