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雕蟲小技


  一股說不清的酸澀猛地湧上喉間。姜玄不自覺地抿緊唇角,眉峰微蹙,周身溫度驟降,連身旁的楊泰華都察覺到了異樣。

  「陛下?」楊泰華小心翼翼地低聲道,「可是憂心此處隱患?臣這就命人驅散人群,封湖三日,以策萬全。」

  「不必了。」姜玄聲音低沉,「你們做好安全保障即可。派人每日來檢查冰層厚度,劃定安全區域,規定遊玩時辰。只要不出人命,便讓百姓們樂一樂。」

  楊泰華隨即躬身低語:「是!陛下仁心體民,實乃社稷之福。今年風調雨順,百姓們也是難得有個輕鬆的年關。」

  姜玄沒再說話。

  他最後看了薛嘉言一眼,轉身離去,身影很快融入熙攘人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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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回到宮中,奏章堆疊如山,姜玄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眼前反覆浮現的,是小翠湖畔那一幕——薛嘉言站在風裡,目光追隨著那個高大俊朗的身影。

  「張鴻寶。」

  張鴻寶立刻從殿外趨步而入,躬身候命。

  「宮裡可有能滑冰的地方?」姜玄問得突兀,連他自己都覺出幾分荒唐。

  張鴻寶小心答道:「回陛下,御花園西隅的璃鏡台,冬日結冰後平整如鏡,先帝在時,每年臘月都會允後宮年少的妃嬪去那裡玩冰嬉。幾位皇子幼時,也常在拖冰車、打滑跐。」

  「安排一下,」姜玄站起身,語氣不容置喙,「朕想學學滑冰。」

  張鴻寶心頭一緊,撲通跪下:「陛下三思!滑冰兇險,稍有不慎便摔傷筋骨。您乃萬乘之尊,龍體關乎社稷,豈可涉此兒戲之險?」

  姜玄瞥他一眼,「去辦吧。」

  張鴻寶無奈,匆匆退下。

  接下來兩日,內務府如臨大敵。工匠日夜打磨冰面,使其光滑如砥,又沿湖岸加設紅漆木欄,高及腰際;更有太醫署備好跌打藥膏、參湯暖爐,連擔架都悄悄備在假山後頭。

  第三日下朝後,姜玄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,去了璃鏡台。

  張鴻寶找了個擅長冰嬉的侍衛,此人名喚余祥,是禁軍中出了名的「冰鷂子」,能在冰上疾馳如飛,轉身如燕。

  「微臣禁軍小旗余祥,叩見陛下。」余祥單膝跪地,聲音沉穩。

  姜玄擺手:「起來。今日你不是侍衛,是師傅,好好教導朕。」

  余祥抱拳:「遵旨。」

  姜玄換了冰鞋,踏上冰面的第一步,便踉蹌欲倒。余祥忙穩住姜玄的身形,扶著他靠近圍欄,讓他先沿著圍欄走一走。

  不多時,姜玄開始學著鬆開圍欄在冰面上行走,走著走著,冰刃在冰上划過一道弧線,伴隨著一聲悶響,姜玄到底還是未能穩住,整個人失去平衡,重重摔倒在堅硬的冰面上。

  「陛下!」張鴻寶的驚叫聲幾乎變了調,他連滾爬滑撲過去,臉色煞白,伸出的手都在發抖,「快!快扶陛下起來!太醫!傳太醫!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姜玄打斷張鴻寶的哭腔,「朕還沒那麼嬌貴。」隨即,他轉向余祥,語氣不容置喙,「繼續。」

  姜玄重新擺好姿勢,腦海中迴響的卻是自己剛才摔倒前那一瞬的失控感。

  「余祥,」他沉聲道,「方才朕何處用力不當?」

  余祥見他神色堅決,且並無大礙,心下稍定。他仔細回想,指出姜玄重心轉換的遲疑和腳下發力不夠果斷。

  接下來的時間,璃鏡台上只有冰刃刮擦冰面的「嘶嘶」聲,和余祥簡潔有力的指點聲。姜玄不再急於滑行,而是反覆練習最基礎的蹬冰、收腿、重心移動。摔倒,爬起,再摔倒,再爬起。

  姜玄每一次跌倒,張鴻寶的心就跟著抽緊一次,卻再不敢出聲勸阻,只能死死抓著圍欄,指甲都快掐進木頭裡。

  姜玄的進步很快,沒多久已能穩穩地在冰上滑行,雖遠談不上流暢優美,但步伐已見沉穩,身形也不再輕易晃動。

  當夕陽的金暉為璃鏡台的冰面鍍上一層暖色時,姜玄已能繞著冰場外側,不快卻相當平穩地滑完一整圈。

  「今日便到此。」姜玄緩緩滑回邊緣,語氣平靜,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
  余祥躬身抱拳,由衷道:「陛下天賦過人,勤勉更甚,假以時日,技藝必精。」

  姜玄不置可否,只在宮人服侍下更換冰鞋時,淡淡問了一句:「尋常人學到這般,需幾日?」

  余祥略一思索,謹慎答道:「天資好又肯下苦功的,約莫也需五六日。陛下今日之功,已抵常人三日苦練。」

  姜玄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轉身離開璃鏡台時,他步履如常,唯有他自己知道,膝蓋和手肘都有些疼。

  「雕蟲小技罷了……」

  姜玄不無得意想著,揉了揉手肘,他一定能滑得比那人要好。

  後面幾日,姜玄每日都要抽出時間來練習,他滑得越來越好,並讓張鴻寶準備了冰車,他拉著空的冰車轉了一圈。

  姜玄想著,等新年時,他一定要帶著薛嘉言玩一玩冰嬉,也讓她似孩子那樣歡快地笑著。

  福運糧行,薛嘉言正與周掌柜說話,聽他稟報著近日市價與往來帳目,這時有人來找周掌柜,周掌柜先告退出去處理事情。

  薛嘉言也準備告辭,忽覺得鼻子痒痒的,掩唇輕輕打了個噴嚏。

  身後的拾英立刻上前,將一直搭在臂彎里的銀灰色錦緞披風抖開,仔細為她系好,又摸了她的手,有些詫異道:「手還挺熱的,我還以為您冷了呢。」

  薛嘉言揉了揉鼻尖,笑了笑:「不妨事,許是這米糧揚起的塵屑嗆著了。」

  拾英挑眉笑了笑,揶揄道:「許是有人惦記您,可有些日子沒見了……」

  薛嘉言嗔怪地瞪了她一眼:「胡說八道……」

  拾英捂著嘴笑。

  主僕兩人來到糧行後門,巷子裡積雪未化盡,車夫老趙已將馬車趕到背風處等候。然而,馬車旁卻不止老趙一人。

  蘇辭身披一件墨藍色斗篷,領口鑲著一圈風毛,襯得他面容愈發俊朗。他閒適地倚在車轅旁,像是等了有一會兒,見薛嘉言出來,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意,眼神明亮地望過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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