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熱血又單純


  姜玄並沒有等他們的答案,他大聲道:「百姓們最怕的不是蝗災本身。是天災來了,還要被說成是『人禍』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

  「蝗蟲來了,就說是某個人『妖星禍國』。洪水來了,就說是某個人『失德招災』。旱災來了,就說是某個人『觸怒上天』。」

  「那個人是誰?是薛氏。是朕。是隨便一個可以被拿出來當靶子的人。」

  他看著那些士子們。

  「可殺了那個人,蝗災就會消失嗎?」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姜玄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「該餓死的,還是會餓死。該流離失所的,還是會流離失所。該顆粒無收的,還是顆粒無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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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把那把掃帚放回燕奉手裡。

  「你們讀了這麼多年書,學了這麼多道理。可你們有沒有想過,什麼是真正的為百姓謀福祉?」

  燕奉的嘴唇動了動,想要辯解,卻發不出聲音。

  姜玄看著他,眼神中既有責備,更有痛惜:

  「不是跪在午門外喊口號!

  不是把災禍栽贓到一個人頭上,以此顯得自己清高!

  不是把自己當成正義的化身,踩著別人的血肉往上爬!」

  他猛地轉身,指向不遠處那些正在田間忙碌的百姓——他們皮膚黝黑,衣衫襤褸,卻在一絲不苟地挖溝、捕蟲,沒有人抱怨,只有求生的本能。

  「是像現在這樣——

  站在泥地里,跟百姓受一樣的苦,流一樣的汗!

  是彎下腰,去想想怎麼才能為他們解決眼下的困境,而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要人性命!」

  姜玄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來,卻重如千鈞:

  「這才是你們將來要做的事。」

  姜玄環視了一圈那些年輕的面孔。他們滿臉泥點,汗水沖刷出一道道白痕,眼神中原本的怨懟正在一點點瓦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茫後的震動。

  「朕知道,你們是被蒙蔽的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:

  「有人利用你們的正義感,有人把你們當成槍使。

  他們告訴你們,薛氏是妖婦,殺了她就能消災。

  他們告訴你們,朕是昏君,不聽你們的就是昏聵。

  你們做得是正義之事,必將青史留名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朕不怪你們。」

  那些士子們的眼睛,開始發亮。

  姜玄繼續道:

  「你們熱血,是因為你們愛護大兗;你們憤怒,是因為你們追求正義;你們跪在午門外,是因為你們相信,這個天下應該有公道。」

  「這些,都沒有錯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忽然拔高:

  「可你們要學會分辨——什麼是真正的正義!要學會看清楚,那些讓你們熱血沸騰的話,背後站著什麼人。他們要的,到底是什麼。」

  他看著那些年輕的、滿是泥點子卻開始發光的面孔。

  「朕相信,你們將來一定能成為大兗朝的棟樑。」

  「朕相信,你們會讓大兗變得更好。」

  「朕相信,今天你們在這裡吃的苦,受得累,會讓你們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為民之道。」

  那些士子們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風掠過田野,吹乾了他們臉上的汗水,卻吹不滅眼中的火。

  他們的眼睛,越來越亮,像是有火在燒,那是信仰重塑後的光芒。

  燕奉忽然跪下。

  「陛下!」

  他的聲音發顫。

  「臣……學生從前愚鈍,被人蒙蔽,差點做出不可挽回之事。今日得陛下親臨田間,親身教誨,學生……學生……」

  他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只是伏在地上,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
  接著是何維。

  接著是申元愷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個接一個,跪了下去。

  可這一次,不是怨懟。

  是心悅誠服。

  姜玄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。

  「都起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。

  「滅完蝗,回京好好讀書。往後入了仕,別忘了今天這片田,要永遠記得這幾日的事情,學會明辨是非,方可成為明臣。」

  那些人站起來。

  看著皇帝。

  看著那個曾經被他們罵成「昏君」的人。

  此刻,在他們眼裡,光芒萬丈。

  「是!學生們定不負陛下期待!」

  田埂盡頭,一棵老槐樹下,苗菁負手而立,薄廣站在他身側,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田間的那一幕——皇帝正握著掃帚,和那些士子們一起暢談。

  「這些士子,」薄廣輕聲感嘆,嘴角帶著一絲玩味,「還真是熱血又單純,三兩句話就讓他們熱血沸騰了。」

  苗菁輕笑一聲,「若不是如此,怎麼會被人選中當槍使?那位看中的,不就是他們這股子『雖千萬人,吾往矣』的傻勁嗎?」

  薄廣點了點頭,神色凝重起來:

  「也是。那一位不就是看中了他們這一點,才讓人去煽動的嗎?本想借刀殺人,沒想到……」他看向姜玄的方向,眼底滿是敬佩,「皇上這一手,真是好計謀。」

  苗菁道:「不過也好,經此一事,他們也算得了教訓。待日後走上政途,歷經朝堂風雨,便不會再這般單純可欺,只是到了那時,這份純粹的熱血,恐怕也會被磨得所剩無幾了。」

  薄廣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,又看向姜玄的方向,眼底滿是敬佩:「皇上這一手,真是好計謀。先是在午門前當眾澄清薛主子的冤屈,讓這些士子心中先生出愧疚;再將他們打發到這裡滅蝗,勞其體膚、磨其心性,等他們睏乏至極、怨懟難平之時,陛下再親自前來,出言安慰、循循善誘,一番鼓動之下,這些士子們自然心服口服,往後怕是要徹底俯首稱臣,為陛下所用了。」

  苗菁冷嗤一聲,「那位想利用士子,讓陛下失了天下讀書人的心。陛下豈能讓她如願?」

  薄廣笑了笑道:「大人,那位此刻,只怕氣得不行了吧?」

  苗菁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些,「聽說好幾日沒出宮門了。外命婦的求見,一個都沒見。」

  薄廣嘖嘖兩聲,「那些外命婦里,必有楊氏。楊氏這會,估計腸子都悔青了。好好的,非要去摻和這事。現在好了,滿盤皆輸,還把自己搭進去了。」

  苗菁依舊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遠處。

  薄廣又問:

  「大人,如何處置楊氏?」

  苗菁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然後他眯了眯眼睛。

  「不著急。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。」

  薄廣凝神細聽

  苗菁繼續道:

  「高家都快不行了,一個楊氏,算得了什麼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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