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錦衣夜行
城牆上風大,五城兵馬司的士卒正持燈巡視。
宋襄剛剛與人談完事情,立在雉堞旁吹了吹風,目光沉沉掃過城下長街,忽見幾道黑影快馬飛馳而來,蹄聲清脆,破了夜的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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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眼便瞧見領頭的是個身姿纖細的女子,一身勁裝,策馬揚鞭,氣勢張揚。
宋襄眉頭一蹙,語氣冷硬:「那是誰?宵禁之後,竟敢在京城長街這般縱馬飛馳。」
身旁的小吏連忙躬身,壓低聲音回道:「回大人,是薛宜人。今夜張公公特意派人遞了話,說是薛宜人要夜遊京城,令我等值守之人……只作不見,不必阻攔。」
「薛宜人……」宋襄咀嚼這三字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,冷哼一聲,聲音滿是鄙夷,「堂堂婦人,深夜拋頭露面,縱馬街市,不知廉恥。」
旁人誰敢接這話,一個個低下頭,只當未曾聽見。
薛嘉言對此一無所知,她正沉浸在縱馬疾馳的暢快之中。
夜風灌入耳畔,髮絲飛揚,心頭積壓許久的壓抑與束縛,仿佛都在這飛馳之中被吹散。
前方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,影影綽綽幾騎人馬迎面而來,氣勢迫人。
薛嘉言連忙輕勒韁繩,輕聲道:「吁——」
馬兒溫順地靠向街邊,放慢腳步,生怕與對方衝撞。
不過瞬息,對面人馬已到近前。
月光灑下,照亮領頭那人的容顏——一身素色騎裝,烏髮高束,脖頸挺直如鶴,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與冷傲。
薛嘉言目光一凝,心頭微頓。
竟是長公主,姜禔。
她與這位長公主本就沒什麼交情,往日那兩件事情橫在中間,尷尬如刺。薛嘉言不願多生事端,只微微頷首示意,便打算錯馬而過,權當不曾遇見。
誰知長公主見深夜之中竟有女子敢同她一般縱馬,來了幾分興致,當即勒住馬韁,攔在路中,目光銳利地落在薛嘉言身上。
「你是哪家的女眷,竟敢在宵禁之後騎馬夜行?」
薛嘉言避無可避,只得平靜回道:「妾身薛氏。」
「薛氏……」
長公主咀嚼這二字,再聯想到她能持令夜行、無人敢攔,瞬間便明白了眼前這人是誰——
是當今陛下放在心尖上,不惜用她姜禔的名聲,去洗白污名的薛嘉言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譏誚,語氣涼薄:「這時候出來騎馬有什麼意思?錦衣夜行,再風光也無人艷羨。你如今正得寵,不是該在鬧市縱馬,叫全京城的人都艷羨你嗎?」
薛嘉言抬眸,語氣清淡,卻寸步不讓:「鬧市縱馬容易誤傷無辜,這般清淨時刻,隨心所欲,不擾他人,才更為暢快。」
這話落在長公主耳中,登時便刺得她臉色一沉。
她這一生最是肆意,白日縱馬、街頭馳騁,哪次不是隨心所欲?便是踩傷百姓、撞毀物件,也不過是丟幾兩銀子打發了事,何曾有過「怕誤傷無辜」這般顧慮。
薛嘉言這話,分明是在暗指她驕縱跋扈、不顧百姓。
長公主心頭火氣頓起,語氣驟然冷厲:「薛氏。」
她一字一頓,帶著警告,「本宮奉勸你一句——以色侍人者,能得幾時好?切莫仗著幾分寵愛,便這般張狂!」
薛嘉言迎上她的目光,依舊平靜無波,淡淡開口:「公主說得沒錯。戚少亭當初不就是想以色侍人嗎?到頭來,果然沒落下什麼好下場。」
「你——!」
長公主瞬間被戳中痛處,氣得胸口起伏。
那件事,她才是最委屈的那一個!
不過是一時興起,想拿戚少亭打發時間,葷沒吃到,倒惹了一身騷,真真是晦氣。
眼前這人,卻是這件事的受益者,竟敢反過來拿此事譏諷她!
「放肆!」長公主怒聲呵斥,「薛氏,這其中前因後果,本宮不信你不知!」
薛嘉言神色平靜,語氣卻直白人:「公主只需捫心自問,究竟有沒有想過,要染指我那贅婿。」
一句話,堵得長公主啞口無言。
她是想過,可她終究沒做成啊!
長公主惱羞成怒,高高揚起馬鞭,便要朝著薛嘉言揮去。
可鞭還未落下,薛嘉言身後已驟然竄出幾道黑影。
為首的於志英身形挺拔,擋在薛嘉言身前,拱手沉聲道:「殿下息怒。臣等奉命保護主子,寸步不離。若殿下心中有氣,儘管往臣身上招呼。」
長公主看著這陣仗,氣得指尖發抖。
她知道,這些是皇帝派給薛嘉言的貼身暗衛,她動不了薛嘉言。
最終,她馬鞭狠狠一甩,「啪」一聲脆響,重重抽在於志英後背。
於志英紋絲不動,一聲未吭。
長公主盯著薛嘉言,眼底寒意刺骨,冷笑一聲:「你最好永遠這般得寵。否則——」
話音未落,她猛地一夾馬腹,駿馬長嘶揚蹄,帶著隨從怒沖沖絕塵而去,留下一路冷寂夜風。
一場好好的夜遊,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攪得興致全無。
薛嘉言心頭鬱結,臉色淡了下來,對著身後眾人淡淡開口:「興致掃了,回去吧。」
薛嘉言宵禁後縱馬夜遊京城的事,很快傳到了御史鄒子墨的耳朵里。
鄒子墨一生恪守禮教,最是看重規矩,平日裡見著半點逾矩之事,都要直言上諫,更何況是薛嘉言這般「驚世駭俗」的舉動。
先前他便因薛嘉言孝期私通一事,屢次上折懇請嚴懲,卻都被姜玄壓了下來,連半分懲處都沒能落在薛嘉言身上。這件事,他一直耿耿於懷,只覺得是陛下因私廢公,心中早已憋著一股怨氣。
此刻聽聞薛嘉言竟敢在宵禁之後,拋頭露面、縱馬馳騁於京城長街,全然不顧禮教與朝廷宵禁律法,鄒子墨只覺得怒火中燒,只當她是仗著姜玄的寵愛,愈發張狂無忌。
他當即屏退左右,點亮案頭燭火,鋪開宣紙,連夜便寫好了參奏薛嘉言的奏本。字裡行間,滿是對薛嘉言「逾矩妄為」的斥責,也暗含對姜玄「縱容妖婦、有違禮制」的勸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