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逐出藺公館


  誰不知趙銀娣的哥哥是三房的趙管事?

  還有她那經常掛在嘴邊,身份神秘的男人。

  誰願為了一個失勢的周巧姑,去得罪正得勢的趙家人?

  趙銀娣還不解氣,撲上去騎在周巧姑身上,巴掌如同雨點般落下,嘴裡不住罵著最污穢難聽的話,手腳並用,每一腳都往她最痛最脆弱的地方踹。

  周巧姑起初尚能掙扎哭嚎,後來漸漸沒了氣力,只能護著頭臉,發出含糊嗚咽。

  「住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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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聲清喝自門口傳來。

  藺昌民帶著小廝眀硯,面色沉鬱地立在漿洗房門外。

  他本是循著車軸事件的線索,來漿洗房尋周巧姑問話,未料竟撞見這般場面。

  趙銀娣打得正酣,聞聲嚇了一跳,回頭見是三少爺,這才悻悻住手,從周巧姑身上爬起,整了整凌亂的衣衫頭髮,臉上擠出一絲委屈。

  「三少爺,您來得正好!您可得給奴婢做主啊!周巧姑這毒婦,她送有毒的水粉害我,您瞧瞧我的臉!」

  「怎麼回事?」藺昌民蹙眉,目光掃過狼藉的地面。

  摔開的胭脂盒濺出的嫣紅膏體,腥紅刺目。

  趙銀娣將事情重述了一遍。

  圍觀人群中響起窸窣低語。

  「趙管事可不是好惹的……」

  「周媽媽這次踢到鐵板了。」

  「活該!她往日多威風?剋扣咱們月錢時怎不想想今日?」

  周巧姑癱在地上,頭髮散亂,嘴角滲血,粗布衣衫上滿是趙銀娣的鞋印。她艱難撐起身子,朝藺昌民重重磕了個頭,聲音嘶啞。

  「三少爺明鑑!老奴冤枉!老奴送水粉,實是想著銀娣姑娘常在夫人跟前走動,盼她能替老奴美言幾句。那胭脂送去前老奴自己驗看過,後來聽說趙銀娣收到後把秦月珍那丫頭抓來也試過,分明是好好的!怎會有毒?定是有人陷害!」

  「秦月珍試過?」藺昌民敏銳地捕捉到這名字。

  「那又如何!」趙銀娣尖聲打斷,「秦月珍是個什麼皮糙肉厚的賤坯子?興許毒發得慢,或是用量輕!三少爺,這老貨最會裝模作樣,您可不能信她!」

  藺昌民沉默。

  他記得這個怯懦寡言的年輕奶娘。

  前日子角門鬧事,是她來替沈姝婉報的信。

  既是沈姝婉的朋友,應是可信之人。

  「去把秦姑娘請來當面對峙。」他吩咐眀硯道。

  須臾,臉上纏著繃帶的秦月珍出現在漿洗房外。

  身後跟著一抹倩影。

  藺昌民心頭一跳。

  她也來了。

  沈姝婉遠遠朝他頷首示意。

  藺昌民收斂心神,目光移到秦月珍臉上,面色微動,「秦姑娘,你的臉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秦月珍剛進院子就瞧見藺昌民朝著她的方向微笑,心下早已小鹿亂撞,繃帶纏著都掩不住她內心的雀躍,「回、回三少爺,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的。」

  藺昌民若有所思,「也就是說,你的傷與這盒水粉無關。」

  秦月珍一眼認出地上的水粉,心下大駭,渾身上下控制不住直哆嗦。

  身後,一隻嬌柔的手適時撫上她的肩頭。

  秦月珍猛地回頭。竟是沈姝婉!

  「月珍,別怕,」沈姝婉溫聲安慰道,「三少爺在這兒,有什麼話儘管放心說出來,三少爺會為你做主。」

  最後一句話直接說進了秦月珍的心裡。

  就像少女被說中不可言的心事,臉頰也泛起紅霞。

  她鼓起勇氣道,「三少爺,這水粉應是有問題的。」

  周巧姑臉色大變,「好你個秦月珍,竟是老娘錯看你了!你這個賤蹄子,果然跟她們是一夥的,合夥來騙我!」

  秦月珍當即紅了眼,哭著搖頭道,「不,不是,周姐姐,你聽我說,我只是覺得水粉有問題,但沒說一定是你動的手腳啊。」

  她含淚解釋道,「其實我的皮膚一直都比較敏感,當時就覺得難受了,但因我皮實耐造,沒有立即顯出症狀來,我也就沒有多想,還以為是這盒水粉的成分不適合自己呢。」

  周巧姑像是抓到了契機,「對對對,說不定是水粉本身的問題!」

  藺昌民陷入了沉思。

  先前車軸那樁事,他與婉娘心底都存著疑影。

  那兩個下人招認得太過爽利,一口咬死趙銀娣,反倒像是被人擺布的棋子。

  他私下使人去查,果然查出那二人賭博欠了一屁股債。

  而債主,正是周巧姑。

  他對這乳母並無多少情分,卻也難以相信她會蠢到親自出面做這等惡事。

  今日過來,本是想細審舊案,不料又撞上新禍。

  且這一回,趙銀娣手裡攥著實打實的物證。

  藺昌民的目光落在趙銀娣潰爛的臉上。

  這丫頭他是知道的,趙管家的妹子,心比天高,整日做著當半個主子的夢。

  據說還有個在戰亂中失蹤未歸的地位尊貴的夫婿。

  這般人,會拿自己的容貌作伐,去陷害一個失勢的老嬤?

  反觀周巧姑,倒真有十足的動機。

  婉娘得寵,她便失了倚仗;

  趙銀娣接替她在梅蘭苑的差事,更是奪了她最後的體面。

  嫉恨之下,鋌而走險,並非不可能。

  「水粉何在?」他沉聲問。

  趙銀娣忙不迭將地上的胭脂盒拾起,雙手奉上。

  藺昌民接過,指尖觸到冰涼的瓷盒。掀開蓋子,裡頭膏體嫣紅細膩,香氣卻有些刺鼻,隱著一絲不該有的苦腥氣。

  他雖不精毒理,但因自幼體弱常與藥材為伴,嗅覺比常人敏銳些。

  「明硯,」他將盒子遞給身後的小廝,「拿證據去請顧老先生驗看。」

  周巧姑面色倏地慘白如紙。

  她心知那盒脂粉必有蹊蹺,可誰能證明這手腳不是她動的?

  恰在此時,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
  三房管事趙德全聞訊趕來,四十來歲的漢子,身形微胖,一雙眼睛精光四射。

  瞧見妹妹的臉,又聽她哭訴一番,頓時勃然大怒。

  「好個黑了心肝的老虔婆!」趙德全指著周巧姑,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,「往日念你是府里老人,容讓你三分,你竟敢對銀娣下這等毒手!」他轉向藺昌民,躬身作揖,語氣懇切卻帶著壓迫,「三少爺,此等惡奴,先是險些害了小少爺,如今又公然毒害同僚,若不嚴懲,府規何在?人心何安?懇請三少爺稟明夫人,從嚴發落!」

  周巧姑氣得渾身發抖,想辯駁,卻因胸口劇痛,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,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藺昌民眉頭鎖得更緊,終是頷首:「去請母親示下。」

  圍觀眾人心下都瞭然了。

  周巧姑完了。

  她原本就是靠著年輕時給三少爺當過一回奶娘,在梅蘭苑的地位頗高。

  現在連三少爺都不管她了。

  消息遞到三夫人霍韞華處,她並未親至,只遣了貼身的李嬤嬤過來。

  李嬤嬤踏進漿洗房,見這陣仗也是吃了一驚。

  聽罷雙方陳詞與藺昌民的判斷,她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  周巧姑前次害小少爺積食的風波才平,轉眼又鬧出投毒害人。

  這分明是屢教不改,挑戰主家威嚴。

  漿洗房外,人影憧憧。

  幾個穿著灰撲撲粗布衣裳、袖口還沾著污漬水痕的低等僕役,不知何時圍攏過來,縮在門檻外,探頭探腦,眼神里交織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怨恨。

  最先開口的,是個駝背的老婆子,姓王,專管梅蘭苑的夜香桶。

  她枯瘦的手指絞著髒污的圍裙邊,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:

  「李、李嬤嬤,老奴有話說。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。

  王婆子像是豁出去了,渾濁的老眼狠狠瞪向周巧姑:

  「去年臘月,周媽媽管著梅蘭苑的份例發放,硬說我做工懶怠,剋扣了我整個月的月錢!當時我孫子病得嚴重,我苦苦哀求她能不能寬恕我一回。可她卻說府里需按規矩辦事,愣是一個銅板都不給,還罵我晦氣,讓人把我拖出去,還在雪地里潑了我一身冷水!」

  她聲音顫抖,眼淚混著臉上的溝壑流下:

  「我孫子沒熬過那年冬天,後來我聽帳房的小劉說,原本周巧姑欠了外頭賭坊一堆錢,不知道怎的突然就能還上了。那陣子漿洗房損耗的皂角胰子,報上去的價,還比市價高了三成!」

  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
  角落裡,一個臉上帶疤的年輕雜役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他是梅蘭苑守夜的阿昌,去年因打盹被周巧姑撞見,當場抽了十鞭子,臉上那道疤就是鞭梢刮出來的。

  「周媽媽剋扣我們夜班飯食,是常有的事!說我們夜裡不幹活,只配吃餿的!可她自己屋裡的小灶,天天燉著雞湯!」

  「她還讓我去外頭給她買私貨,諸如胭脂水粉、零嘴果子之類的,從來不給錢,說抵我的孝敬!我不肯,她就說我偷懶,罰我去刷全院的馬桶!」

  一個瘦小的洗衣丫鬟擠到前面,撩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幾道猙獰的舊傷疤:

  「這是去年夏天,我不小心洗壞了她一件舊坎肩,她就用燒紅的火鉗燙我!說讓我長記性!」

  「她還偷過三夫人丟的一支銀簪子!後來三夫人找,她轉頭就塞進我的枕頭底下,要不是當時有人看見她進過我們屋,我就被發賣出去了!」

  指控如潮水般湧來。

  起初只是零星幾聲,帶著試探與恐懼。

  那些積壓了數年的怨憤、屈辱、痛苦,如潰堤的洪水,再也止不住了。

  「我娘病重時,我想請一天假回去看看,她不准,說死了再來報喪!」

  「前些年她兒子在鄉下賭錢欠債,她偷偷把漿洗房的好布料拿出去當了,回頭報損!」

  「我親眼看見她往趙姑娘的茶壺裡吐過口水!就因為趙姑娘有次沒給她好臉色!」

  周巧姑起初還試圖反駁,可她的聲音迅速被淹沒在越來越多的聲浪中。

  她癱在冰冷的地上,渾身的疼痛仿佛都麻木了。

  剋扣月例、無故責打、栽贓偷竊……

  樁樁件件,雖非大惡,卻積羽沉舟。

  藺昌民順勢將當日車軸事件的小丫鬟和小廝也帶到跟前。

  兩人一見到這陣仗,腿都軟了,撲通跪倒在地。

  藺昌民鏡片後的目光掃過他們:「當著李嬤嬤和眾人的面,把你們那日未曾說完的話,說清楚。」

  小丫鬟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,盯著地面,語無倫次:

  「是周媽媽,她抓著我們賭錢欠債的把柄,說只要我們照她說的做,事成後債就一筆勾銷,還、還另外給錢……」

  小廝磕了個頭,接話道:「她讓我們把車軸的榫頭弄鬆,再在軸上劃道口子,看起來像是舊傷,說婉娘每日坐車進出,遲早要出事。她還特意交代,萬一被抓,就一口咬定是、是趙姑娘指使的。」

  他咽了口唾沫,聲音發顫:

  「周媽媽說趙姑娘仗著哥哥是管事,目中無人,搶了她梅蘭苑的風頭,正好借這事,一石二鳥,既除掉婉娘,也給趙姑娘一個教訓。」

  趙銀娣氣得渾身發抖,尖聲罵道:「好啊!你個老虔婆!看我不撕爛你的嘴!」

  牆倒眾人推。

  周巧姑癱在冰冷的地上,聽著那些她昔日不屑一顧的賤骨頭們爭先恐後數落她的罪狀,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頭頂,連骨髓都凍僵了。

  她茫然抬眼,望向藺昌民。

  那個她曾奶過的少年,如今身姿挺拔地立在昏黃光影里,面容平靜無波,甚至未曾看她一眼。

  最後一絲希冀,熄滅了。

  李嬤嬤深吸一口氣,轉向藺昌民,「三少爺,事情已明。周巧姑屢犯府規,心思歹毒,不僅蓄意謀害婉娘、栽贓同僚,往日更有諸多欺壓下屬、損公肥私之舉。此等惡奴,斷不能留。」

  藺昌民頷首,目光終於落在周巧姑身上。

  那眼神里,沒有憐憫,沒有憤怒,甚至沒有任何情緒。

  「依母親之意處置便是。」

  李嬤嬤回稟後,霍韞華震怒。

  一個屢生事端、心腸歹毒的奴才,藺公館斷不能容!

  判決當日下午便下來了。

  周巧姑即刻逐出藺公館,永不錄用。

  念其曾為三少爺乳母,年事已高,免去杖刑,留全體面,但須立刻收拾行裝離開,不得延誤。

  免去杖刑,說是留全體面,實則是被趙銀娣重創之後,府上大夫診治說,她這身體算是廢了,五臟六腑俱損,全是內傷,將來年歲漸長越會病痛纏身,再也養不好了。

  若再施以杖刑,恐怕會出人命。故而免去。

  消息傳到梅蘭苑時,沈姝婉正倚在窗邊,輕輕拍著懷中酣睡的小少爺。春日的暖陽透過窗欞,在她素淨的衣裙上投下斑駁光影。她神色淡然,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結局。

  周巧姑的貪婪與愚蠢,如同作繭自縛,終有一日會收緊絲線,將自己勒斃。

  她不過,是輕輕推了一把罷了。

  當初周巧姑在車軸上動手腳,企圖害她車毀人亡的時候,就應該料到自己也有遭到反噬的一天。

  傍晚時分,天色陰沉得厲害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檐。

  周巧姑背著個癟瘦的灰布包袱,步履踉蹌,被兩個粗使婆子送至側門。

  沒有送行人,只有幾個閒雜僕役遠遠站著,交頭接耳,指指點點。

  她回頭望了一眼藺公館深深的門庭,朱門高牆,將她半生歲月囿於此地,最終卻像條老狗般被掃地出門。渾濁的老眼裡湧上淚意,混著不甘與恨毒。

  就在她一隻腳即將邁過那道高門檻時,身後傳來細弱如蚊蚋的呼喚:

  「周媽媽……」

  周巧姑渾身一震,猛地回頭。

  只見秦月珍怯生生立在幾步開外,頭上纏著厚厚的素白繃帶,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。

  她手裡緊緊攥著個粗布小包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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