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虛情假意


  周巧姑驚得倒退半步,倉皇抬眼。

  逆著巷口最後那點慘澹的天光,她眯起渾濁老眼,才勉強辨認出來人。

  藕荷色斜襟布衫,素淨的月白裙子,髮髻松松挽著,只別了一支素銀簪子。

  是她……

  周巧姑瞳孔驟縮,乾裂的嘴唇哆嗦起來:「你、你來做什麼?!來看我的笑話?看我像條狗一樣被趕出來?!」

  沈姝婉緩步上前。

  她走得不快,繡鞋踩過巷子裡的污水窪,裙角卻絲毫未沾。

  「笑話?」她輕聲重複,停在周巧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,「周姐姐終於意識到了麼?在這偌大的藺公館裡狐假虎威過了一輩子,到頭來,也不過是個笑話。」

  

  昏暗中,她面容平靜,眼眸中帶著一絲極淡的悲憫。

  周巧姑被激得心頭火起,「沈姝婉!你個賤婢!都是你害我!你——」

  「我什麼?」沈姝婉打斷她,聲音依舊輕柔,卻冰冷至極,「是我讓你剋扣王婆子的月錢,害她孫子無錢抓藥病死的?是我讓你用燒紅的火鉗燙傷洗衣的丫鬟?是我讓你偷三夫人的簪子,栽贓給旁人?還是我讓你在車軸上動手腳,想讓我車毀人亡?」

  她每說一句,就向前走一小步。

  周巧姑被她逼得步步後退,脊背撞上冰冷濕滑的牆壁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胡說!那些都是他們誣陷我!是趙銀娣!是那些賤骨頭合起伙來害我!」周巧姑嘶吼,渾濁的老眼裡迸出血絲。

  沈姝婉輕輕搖頭。

  「周姐姐,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?」她聲音壓得極低,只兩人可聞,「害你的,從來都是你自己。你仗著當過三少爺的乳母,在梅蘭苑作威作福十幾年,剋扣勒索,欺壓弱小,把所有人都得罪透了。你以為她們怕你、敬你?不,她們只是把恨意埋在心裡,等著你跌倒的那一天。」

  「我什麼都沒做,」沈姝婉微微傾身,氣息拂過周巧姑慘白的臉,「硬要說的話,我不過是給了她們一個讓你再也爬不起來的機會。」

  周巧姑如遭雷擊,渾身劇烈顫抖起來。

  她死死瞪著沈姝婉,那張嬌美柔婉的臉,此刻如同地獄修羅!

  「那盒水粉……」她牙齒咯咯作響,「也是你……」

  沈姝婉忽地笑了。

  「周姐姐,要是這樣想能讓你後半生的怨恨有地方發泄,你就這樣想吧。可惜,出了這道門,你馬上就要淪陷在紅塵亂世中了,除了想一想,你還能做些什麼呢?」

  「沈姝婉!」周巧姑用盡力氣喊道。

  沈姝婉腳步未停,只在邁過門檻前,側了側臉,留下最後一句話,隨風飄來:

  「保重啊,周姐姐。」

  角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,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
  周巧姑癱在污水橫流的巷子裡,望著那扇緊閉的門,許久。

  直到夜色完全吞沒巷口最後一點天光。

  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烏篷馬車,悄無聲息地停在巷子深處。

  車簾掀起一角,伸出一隻手,輕輕招了招。

  風吹得更大了些,車內露出半個水綠色比甲的身影。

  周巧姑渾身劇震。

  她眼裡的死寂,慢慢被另一種幽光取代。

  她掙扎著爬起來,抱起包袱,踉踉蹌蹌,朝著馬車走去。

  又過了幾日。

  沈姝婉從顧白樺處回到梅蘭苑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
  桂花小院裡靜悄悄的,只有風吹過枯枝的簌簌聲響。

  她推開房門,將顧白樺給的幾本醫書小心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。

  這幾日發生的事太多。

  每一樁都讓她心神俱疲。

  正欲歇息片刻,門外卻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婉娘在嗎?」

  是趙銀娣的聲音,語氣里竟透著難得的親熱。

  沈姝婉斂了神色,起身開門。只見趙銀娣站在門外,臉上堆著笑,手裡還提著一小包油紙裹著的點心。

  「趙姐姐怎麼來了?」沈姝婉故作驚訝,側身讓她進屋。

  趙銀娣一進門便將點心放在桌上,拉著沈姝婉的手坐下,滿面春風:「好妹妹,姐姐是特意來謝你的!」

  沈姝婉目光落在趙銀娣臉上。

  那些惱人的紅疹竟已消退大半,只剩淡淡的印子,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。

  「姐姐的臉怎樣了?」沈姝婉適時露出關切神色。

  「好了!全好了!」趙銀娣激動的聲音都高了三分,「妹妹那方子真是神了!我按你說的,每日用苦參、黃檗煎水擦洗,再服那劑清熱祛毒的湯藥,不過兩日工夫,這惱人的紅疹就消下去了!」

  她說著,從懷中掏出那張沈姝婉給她的藥方,紙張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。

  「不瞞妹妹說,起初姐姐心裡還犯嘀咕,你這湯藥方子實在太過古怪,用的全是虎狼之藥,我還以為……」趙銀娣訕笑一聲,「畢竟咱們這院子裡,人心隔肚皮,防人之心不可無嘛。所以我就多了個心眼,托我哥哥趙管家,悄悄找了外頭的醫生。」

  沈姝婉輕輕一笑,「姐姐不敢用我這方子,也可以理解。只要能治好病,用哪個醫生的方子都一樣。」

  「不不不,那完全不一樣,」趙銀娣飛快地搖頭道,「外頭醫生的方子,溫和是溫和,藥性太慢!還會留疤!我用了兩日便覺不耐煩,給棄了。後來又讓幾個醫生開了方子,都差不多。最後才想起妹妹你給的方子來。」

  趙銀娣說得眉飛色舞,「妹妹你也不能怪姐姐剛開始不信你,實在了好多醫生看了方子,都說不行!是害死人的藥!要不是我病情越重,恐怕前幾日就鬧上門來罵你了!只有保濟堂的陳老醫生看了,說這藥性雖烈,卻配伍得當,正是對症治療毒性紅疹的上好方劑。他還夸開方的人懂醫理,不是那種胡亂抓藥的江湖郎中。」

  趙銀娣越說越興奮,握著沈姝婉的手用力搖了搖:「我聽陳老醫生這一說,心中的疑惑一下子就沒了!回來趕緊用了!哎,藥效果然厲害!就是太疼了!折騰了我好幾日。不過婉娘,從前是姐姐小心眼,錯怪了你一片好意!你肯把這等好方子給我,是真把姐姐當自己人!」

  連這樣的疼痛都能忍受。

  趙銀娣為了容貌,還真是怎樣都願意豁出去。

  沈姝婉垂下眼帘,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淺笑:「姐姐言重了。咱們同在梅蘭苑做事,本就該互相幫襯。婉娘初來乍到,往後還要仰仗姐姐照拂呢。」

  她這話說得謙卑,趙銀娣聽了越發受用。

  「好說好說!」趙銀娣拍著胸脯,「從今往後,你就是我親妹子!在這梅蘭苑裡,有姐姐在,誰也欺負不了你去!」

  兩人又說了些體己話,趙銀娣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。

  沈姝婉看著她的背影,心下思慮越深。

  趙銀娣竟然能找到保濟堂的陳老醫生看病。

  那可是專給老太太瞧病的大夫。

  難不成她真有不為人知的背景?

  卻說趙銀娣回到藺公館西側的獨立小院內。

  這裡是三房管事的居所,雖不算奢華,卻也獨門獨戶,比普通僕役的住處寬敞許多。院中一棵老槐樹下,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。

  此人便是三房管家趙德海。他生得方臉闊口,一雙眼睛不大,卻總透著精明的光。此刻他手裡捏著的,正是趙銀娣拿去驗看的那張藥方副本。

  「哥,這個婉娘,你一定要幫我弄死她!」趙銀娣站在一旁,臉色陰毒。

  趙德海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,將藥方放在石桌上:「陳老醫生不是說了嗎,這方子是好方子,保管藥到病除的,你為何恩將仇報?」

  趙銀娣呸道,「狗屁的好方子!陳老說了,這方子藥效雖好,卻是極為傷身的!若非我自小身體壯實,恐怕早給折騰掉半條命!那沈姝婉分明是想害我!」

  趙德海揚眉笑得奸佞,「可陳老也說了,你這紅疹若想完全治好,非用這種虎狼之法不可。陳老還說,那位給你開方子的,是位良醫。」

  「我可不管,」趙銀娣昂首冷言,「若不是她,周巧姑怎會被貶去漿洗房?若周巧姑沒有被貶,又何故遷怒於我身上?說到底這一連串的事情,都是她婉娘搞出來的!」

  「你這話說的,倒讓我對此人生出幾分興趣。」

  趙德海抬眼看向趙銀娣,笑得贅肉堆滿大臉盤子:「你剛剛說這個婉娘,生得極標緻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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