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相擁而眠
眾人皆扭頭望去。
藺三爺立在門口,一身藏青長衫,外罩黑呢大衣,手中閒閒捻著一串檀木佛珠。他約莫四十出頭,面容清雋,眉眼間與藺昌民有幾分肖似,卻添了世故與圓融。
最惹眼的,是他身側的女子。二十來歲,一身水紅旗袍,外罩雪白狐裘,容貌嬌艷,眼波流轉間,正親昵地挽著藺三爺的手臂。
霍韞華一見,眼珠子幾乎瞪出來。
「三爺!你回來了?她是誰?!」
藺三爺笑了笑,輕拍女子的手:「這是如煙,我在上海結識的紅顏知己。如煙,快去見過三夫人。」
如煙嬌滴滴福身:「如煙給三夫人請安。」
霍韞華氣得渾身發顫,指著藺三爺,半晌擠不出話。
眾人都看明白了。
藺三爺向來風流,霍三夫人未進門前,家裡已經有了幾位姨太太,通房、小妾,不盡其數。後來戰亂,遣散了一批,又有些帶著養在了外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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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帶回來的,應該是新的姨太太。
霍韞華當然忍不了。
藺三爺卻似乎未察覺她的怒火,轉身向老太太行禮:「母親,兒子回來了。聽聞雲琛受傷,特趕回來探望。」
禮數周全,語氣恭謹,叫人挑不出錯。
老太太冷眼看他,又掃了掃如煙,哼了一聲:「你還曉得回來。」
「家中有事,兒子自然要回。」藺三爺踱至霍韞華身側,溫聲道,「韞華,方才我在外頭聽見你與母親爭執。一家人,何必鬧成這樣?」
他說話時始終含笑,那笑意和煦如春陽,卻教人捉摸不透。
霍韞華滿腹火氣,卻不好當眾發作,只狠狠剜了如煙一眼。
「三爺說的是。」她咬著牙,「妾身也是急昏了頭。家瑞哭鬧,婉娘又被扣在大房,這才說了些氣話。」
「理解,夫人辛苦了。」藺三爺頷首,轉向老太太,「母親,雲琛傷勢如何?聽說需得輸血,是這位姑娘在出力?」
他的目光落向沈姝婉,帶著打量。
這個女人始終低垂著頭,臉上灰撲撲的,沒什麼顏色,外表看上去就像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貧家女。
沈姝婉福身:「奴婢婉娘,見過三爺。」
「抬起頭來。」藺三爺溫聲道。
沈姝婉心中一緊,不敢直接抬眸,只是微微的調整了一下幅度。
就這微小的幅度,卻讓藺三爺眼中一亮。
他見過的女人,不下百號。
一眼就看出了眼前這個女子在故意扮丑。且她的眉眼,竟有些像……
可笑這一屋子,竟沒一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,倒叫她輕易糊弄過去?
藺三爺微微一笑,「婉娘子,你救了雲琛,便是藺家的恩人。只是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:「我方才聽說,小五也離不開你的照料。這倒難辦了。」
老太太立即強話道:「雲琛性命垂危,自然以他為重。」
「母親說的是。」藺三爺點頭,「不過,韞華的擔憂也有理。五少爺終究是藺家血脈,若有閃失,亦是大事。」
他頓了頓,緩緩道:「依我看,不如這般。婉娘子仍留月滿堂,隨時備著為雲琛輸血。但每日也抽些時辰去沉香榭,照料五少爺。兩邊兼顧,可好?從月滿堂到沉香榭,自有人護送陪同,或安排一頂小轎,絕不委屈了婉娘子。」
這話滴水不漏,既全了大房,亦給了三房顏面,更體恤了作為下人的婉娘。
老太太雖不情願,但藺三爺才剛剛歸來,族中長老都盯著藺公館的動靜,她也不好太駁了三房的面子,只得點頭。
霍韞華還想多說幾句,卻被藺三爺一記眼神止住。
「那便這麼定了。」藺三爺笑道,「母親,我先去瞧瞧雲琛。如煙,你陪三夫人說說話。」
如煙乖順應下,走到霍韞華身側,柔聲道:「三夫人,如煙初來,許多規矩不懂,還請您多指點。」
她的口音有濃厚的滬腔,舉止行容也不似平民姑娘,大方得體更像滬上名門小姐。
霍韞華盯著那張嬌艷面孔,氣得牙根發癢,卻礙於藺三爺在場,只能強扯笑意。
一場風波,竟被藺三爺三言兩語撫平。
沈姝婉冷眼瞧著,心內卻警鈴大作。
這位藺三爺,比霍韞華難纏得多。面上一派溫和圓融,實則處處算計。方才那番話,看似公允,卻將兩邊皆拿捏住了。
唯一犧牲的只有她,既要為藺雲琛輸血,又得照料藺家瑞,身子遲早熬垮。
而藺三爺,像所有名門子弟一樣,渾然不管底下人的死活。
這一日黃昏。
沈姝婉又輸了一回血,結束後連坐起的力氣都沒了。
護士扶她躺下,餵了湯藥,便退了出去。
房裡只余她與屏風另一側的藺雲琛。
夜色漸沉,外頭忽起喧譁。
有人爭執,似乎是三房的人抬了小轎請婉娘去餵奶,但大房這邊堅稱婉娘剛輸完血,醫生還在觀察大少爺的狀態,隨時要再輸血,說什麼也不肯放婉娘走。
霍韞華聽後又鬧了起來,讓李嬤嬤帶著三房幾個婆子,要強行將沈姝婉帶走。
老太太聲氣尖厲,旁人圍著勸解,卻效用不大。
倒是鄧媛芳,躲在人群後面,偶爾冒出一兩句不痛不癢的勸話,明顯是想置之度外,不願意摻和藺家的內務。
混亂中,人群闖進房中。
「三夫人交代了,婉娘是三房的人!今晚非帶她走不可!」李嬤嬤的嗓音近在咫尺。
「你們敢!」老太太怒喝。
推搡聲、叱罵聲、瓷器碎裂聲紛雜響起。
沈姝婉欲撐身而起,卻渾身綿軟。她聽見屏風被撞倒的悶響,沉重的木架轟然倒地,揚起塵灰。
而後,她看見了藺雲琛。
他就躺在對面榻上,面色蒼白如紙,雙目緊閉。屏風既倒,兩張床之間再無阻隔,彼此相距不過三尺。
混亂未休,李嬤嬤帶著三房的人與大房丫鬟婆子扭打作一團。有人撞上藺雲琛的床榻,床身劇烈一晃。
就在那一瞬,藺雲琛睜開了眼。
並非全然清醒,而是半昏半醒間的本能。
他眸光渙散,失了焦距,卻直直望向沈姝婉的方向。
然後,他伸出了手。
沈姝婉尚未回神,便被一股力道拽了過去。
藺雲琛的手臂如鐵鉗般箍住她的腰,將她牢牢鎖進懷中。他的力氣大得駭人,全不似重傷瀕死之人。
「別走……」他低聲呢喃,嗓音沙啞破碎,「別離開我……」
沈姝婉渾身僵住。
鼻尖儘是他身上濃重的藥氣與血味,肌膚所觸是他滾燙的體溫,耳畔是他胸腔里微弱卻急促的心跳。
「大少爺……」她試圖掙開。
藺雲琛卻抱得更緊,將臉埋入她頸窩,「別走……是我錯了……我不該……」
他的聲息漸低,終化作幾句含糊囈語。
沈姝婉的身子一點點冷下去。
他是將她當作了鄧媛芳。
她大腦一片混亂,加上輸血後的虛弱,竟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識。
混亂不知何時止歇。
藺三爺的嗓音自門口響起:「都住手!成何體統!」
人群霎靜。
所有人都瞧見了房內情形——
屏風傾塌,兩床並置,藺雲琛緊緊擁著沈姝婉,二人都閉著雙眼,像是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