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男大學生
「抱、抱歉,唐突姑娘了!」
他抓了抓頭髮,語氣有些急促,眼睛卻亮晶晶地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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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叫施晏南,在聖約翰大學念書,課餘給《麗人畫報》做攝影。」
他語速飛快地自我介紹完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聲音平穩些,「方才在院裡,我就覺得姑娘你那雙眼睛生得極好,氣度更是不凡。沒想到卸了那身粗布行頭,竟是這般漂亮模樣,簡直、簡直比畫報上的明星還漂亮!」
他話說得直白,目光澄澈坦蕩,倒不似登徒子那般猥瑣,反而像欣賞一幅名畫般純粹驚嘆。
沈姝婉被他這般毫不掩飾的讚美搞得耳根微熱,「施先生過譽。若無要事,妾身還需趕路。」
「有要事!有要事!」
施晏南見她欲走,急忙上前一步,又覺不妥,忙退後半步,手足無措的樣子顯出幾分與高大身形不符的稚氣。
「我們《麗人畫報》是滬上頂尖的女性刊物,專拍摩登女性風采。我瞧姑娘你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,不是那種常見的艷麗,而是沉靜又堅韌,溫柔又有力量。」
他越說越激動,眼睛越發亮得驚人,「我們畫報正在籌劃一期新時代女性的專題,需要對方擁有那種能打動人的氣質和故事感。我覺得姑娘你非常合適!」
沈姝婉靜靜聽著,心中快速盤算。
拋頭露面,於她現下處境,絕非明智之舉。
她輕輕搖頭,聲音溫和卻堅定:「施先生好意,妾身心領。只是妾身家中規矩嚴,拋頭露面恐惹非議。先生還是另尋他人罷。」
「不用拋頭露面!」施晏南見她拒絕,急得又上前半步,娃娃臉上滿是誠懇,「可以完全不露臉的!背影。剪影,或者隔著窗紗、珠簾的朦朧影像即可!我們要的是那種意境!姑娘,方才在院裡,我透過鏡頭看得清清楚楚,你正是我們要尋找的『亂世中溫柔堅守』的形象!」
他言辭懇切,帶著藝術青年特有的執著與熱忱,「而且我們會給模特提供報酬從優,畫報主編是我表哥,我可以保證,絕不會泄露姑娘真實身份,拍攝時也可清場,絕無閒雜人等!」
沈姝婉眸光微動。
她如今確實需要銀錢,不僅為芸兒,更為日後可能的脫身與謀劃。
且眼前這年輕學生目光清澈,言語真摯,不似奸猾之徒。
她沉吟片刻,抬眸望向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睛:「施先生言重。妾身不過一尋常婦人,恐負先生厚望。此事,妾身需得斟酌。」
見她語氣鬆動,施晏南大喜,忙道:「姑娘不必立刻答應!」
他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皮質名片夾,取出一張素白名片,又拿出一支自來水筆,在名片背面飛快寫下一行字,「這是我的聯繫方式,聖約翰大學的地址和電話。姑娘若有意,或可先約個地方見面細談?不拍照,就喝杯茶,聊聊也好!我知道一家很好的茶館,在法租界,很清靜,老闆是我朋友,絕不會有人打擾!」
他將名片雙手遞過來,眼神巴巴地望著她,像只等待投餵的大型犬。
沈姝婉接過名片。
紙質厚實,印刷精美,正面印著「施晏南」三字,下方是學校與《麗人畫報》的職務。
背面那行字跡略顯稚氣卻飛揚:
「下周三午後三時,霞飛路『清韻茶舍』,盼晤。」
她指尖輕輕摩挲過名片邊緣,抬眸問道:「施先生便如此信我?不怕我爽約,或另有所圖?」
施晏南愣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,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,顯得格外陽光稚氣,「我看人很準的。姑娘的眼睛很乾淨,一定是好人。再說,是我求姑娘幫忙,該是我怕姑娘嫌我唐突才是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若姑娘周三不便,也可隨時打電話到學校找我,或者留信到《麗人畫報》編輯部,寫施晏南收即可。」
沈姝婉將名片仔細收入懷中,微微頷首:「妾身記下了。今日多謝施先生賞識。天色已晚,就此別過。」
「哎!姑娘慢走!」施晏南忙又戴上帽子,朝她揮揮手,眼睛依舊亮晶晶的,「我……我盼著姑娘的消息!」
沈姝婉不再多言,轉身融入漸深的暮色與稀疏的人流中。
走出很遠,仍能感覺身後那道灼灼的目光。
她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淑芳院內,燭火搖曳,卻映不出一絲暖意。
鄧媛芳端坐在梳妝檯前,銅鏡中的面容蒼白如紙。秋杏正為她卸去釵環,動作輕柔,卻止不住她指尖的微顫。
「東西都備妥了?」鄧媛芳的聲音乾澀。
「都備下了。」秋杏低聲道,「明日要穿的禮服、首飾,還有舞會上可能用到的扇子、手帕,全都打點好了。按照慣例,慈善活動午前開始,先是義賣,下午是茶話會,晚上才是重頭的慈善舞會。」
鄧媛芳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:「大少爺那邊可有說什麼?」
秋杏頓了頓:「大少爺方才派人傳話,說.今夜宿在月滿堂,讓您也過去。」
「什麼?!」鄧媛芳猛地睜眼,鏡中的臉血色盡失。
「大少爺說,明日行程緊密,一早便要出發,活動連軸轉,直至舞會結束方能回府。若中間再折返換人,恐生變故。」秋杏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所以最好今夜便讓婉娘替您,一直持續到明晚舞會結束。」
鄧媛芳的手緊緊抓住梳妝檯邊緣,指甲幾乎掐進木紋里。
她最恐懼的事,還是來了。
「不行......」她喃喃道,「之前就決定,不再讓她夜裡替我伺候大爺的,如今也不行。」
「少奶奶,」秋杏打斷她,語氣罕見地強硬,「這是唯一的法子。您難道想明日親自去面對那些人潮?明日慈善活動,比起上回茉莉時裝公司剪彩,規模只會更大,人只會更多。」
鄧媛芳渾身一顫。
那個夢魘般的記憶再次襲來。
密密麻麻的人群,無數雙眼睛,窒息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來,將她吞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