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雙生花
沈姝婉緊緊抱住懷中木匣，淚水終於無聲滑落。
她深深俯身，鄭重一禮：「何伯伯，多謝您為寧奶奶做的這些。婉娘有個不情之請，明年清明，可否……容我隨您一同去祭掃？」
何世昌連連頷首：「自然使得！永娘若知有後人這般念著她，心中定然歡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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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望著沈姝婉，眼中滿是欣慰的溫光：「好孩子，你是個有心的。永娘當年懸壺濟世，活人無數，如今還有人念著她的好，她在天上看著，也該寬慰了。」
他又看向一旁的藺雲琛，感慨道：「雲琛啊，你娶了位好夫人。重情念舊，知恩不忘，這般心性，如今是難得一見了。」
藺雲琛抬手，輕輕攬住沈姝婉的肩，語氣溫和：「何伯過譽了。內子心性純善，不過是本心使然。」
三人又敘了幾句閒話，何世昌便先一步告辭，說是要去會幾位故交舊友。
樓梯口只剩藺雲琛與沈姝婉二人並肩而立。遠處宴廳的鐘聲恰在此刻悠悠響起，清越綿長。
「該過去了。」藺雲琛低聲說。
沈姝婉微微頷首，抱著木匣的手指無聲收緊。
她抬眸望向他，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、卻真切柔軟的波光。
這是她頭一回，自心底生出對這男人的謝意。
慈善午宴設在公館東翼的宴廳，需穿過一道綴滿常青藤的玻璃長廊。廊外冬日疏淡的天光透過玻璃，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。
沈姝婉捧著那紫檀木匣，與藺雲琛並肩緩行。
將至宴廳入口的廊柱旁，一道略眼熟的身影倏然闖入視線。
正是那日在福利院追著她遞名片的年輕攝像。
他今日未挎相機，換了身挺括的淺灰色三件套西裝，頭髮梳得齊整，少了些那日的學生氣，多了幾分世家子弟的矜持。
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，此刻正愕然圓睜，直勾勾地盯著沈姝婉，仿佛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。
「你……你是……」施晏南脫口而出，聲音因驚訝而拔高，「你居然是藺家太太？」
沈姝婉心下一凜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微微蹙眉，露出一絲被唐突的不解，身子亦不著痕跡地往藺雲琛身側靠了靠。
施晏南卻似全然未覺，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驚詫中，快步上前，娃娃臉上滿是難以置信：「不會錯的！這張臉我記得！可是你怎麼會是藺太太？那天在福利院，你明明是護工啊……難道你這就搭上了藺家少爺？你也太快了吧！」
「這位先生，」沈姝婉適時開口，聲音清冷，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，「您恐怕認錯人了。我今日初次見您，至於您說的福利院，更是聞所未聞。」
她語速平緩，眼神平靜無波，仿佛真的在看一個全然陌生之人。
施晏南被她這全然否認的態度弄得一愣，臉上興奮與困惑交織，喃喃道：「認錯了？怎麼可能……明明一模一樣……」
他撓了撓頭，目光在沈姝婉臉上來回逡巡，又瞥見她身邊氣質冷峻、不怒自威的藺雲琛，那股子初生牛犢的勁頭終於被澆熄了些，自己也生出幾分不確定來。
是啊，那日在福利院灰頭土臉的護工，怎會是眼前這位珠環翠繞、氣度雍容的藺家大少奶奶？
可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？
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……
他忽然靈光一閃，眼睛又亮了起來：「天下竟有這般奇事！兩位女士容貌如此肖似，氣質卻截然不同!一位是慈善院中溫柔堅韌的護工，一位是豪門宴上端莊華貴的主母！妙極！妙極！若是能邀得二位共同出鏡，雙生花般對照，這版面定能轟動全港城！」
他越說越激動，幾乎要手舞足蹈：「藺太太！不知您是否方便……」
「施小少爺，」沈姝婉冷聲開口，打斷了施晏南興致勃勃的構想。
她面上仍維持著得體的淡笑，眼神卻已冷了下來，「我身子有些乏了，我還得陪我丈夫入席。失陪。」
說罷，攬著藺雲琛便往宴廳內走。
藺雲琛垂眸，依著她的步伐，心中卻如擂鼓。
兩個容貌一模一樣的人？
護工？
他忽然想起，那日在福利院，好像的確見到施晏南扛著攝像。
他認得這個施家小公子，但與其不熟，見他混在記者堆里，猜他定是隱藏了身份，便沒有與其打招呼。
可他口中提到的護工……難道是那日……
藺雲琛腦中浮現出那雙難以忘記的眼睛。
那個女人……
到底是怎麼回事？
「大少爺，你怎麼了？」沈姝婉緊張地看著他。
她不確定施晏南那一番莽撞的話，是否在他心裡種下了懷疑的種子。
幸好兩人已經踏入宴廳，水晶吊燈流瀉下璀璨光華，衣香鬢影，笑語喧闐。方才廊間的小插曲似被隔絕在外。
很快，便有人迎上前來。為首的男子約莫五十許，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，面容儒雅，眼神卻銳利精明，正是滙豐銀行總裁施振川。他身側是一位保養得宜、氣質高華的夫人。
「雲琛，藺太太，恭喜恭喜。」滙豐銀行總裁施振川笑著寒暄，目光在藺雲琛與沈姝婉之間微微一轉，「今日慈善盛舉，藺家牽頭，功德無量啊。」
「施先生過譽，分內之事。」藺雲琛與之握手，言辭客氣而矜持。
施夫人則親熱地拉過沈姝婉的手，溫言道：「早聽聞藺太太秀外慧中，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這身翡翠頭面，襯得人氣度愈發沉靜了。」
沈姝婉含笑應酬，心中卻想著方才廊外的施晏南也姓施，莫非……
念頭剛起，眼角餘光便瞥見施晏南耷拉著腦袋，正試圖從宴廳側邊悄悄溜走。
「站住。」施振川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施晏南背影一僵，慢慢轉過身，那張陽光俊朗的臉此刻堆滿了心虛與不情願，低低喊了聲：「爸，媽。」
施振川臉色微沉，語氣卻仍保持著客氣，對藺雲琛夫婦介紹道：「這是犬子晏南，在家行三，平日疏於管教，讓兩位見笑了。」
藺雲琛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目光掠過施晏南，再落回施振川身上，唇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：「方才在廊外已打過照面。聽聞小施先生在外頗有抱負，不僅在聖約翰大學深造，還給某家雜誌供職，倒真是……勤勉。」
一番話說得陰陽怪氣。
還有一股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