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忍辱負重


  施晏南的步子硬生生頓在了原地。

  他看著舞池邊那個微微側首、與藺雲琛低語的女子。

  

  燈影在她眉眼間流轉,勾勒出那般熟悉的神韻。

  是了,就是那日在福利院外驚鴻一瞥的「阿蓮」,不會錯。

  可她此刻是藺雲琛的妻,是這滿堂賓客目光匯聚的藺太太。

  施晏南胸腔里那顆心沉沉地墜了下去,卻又浮起一種奇異的瞭然。

  難怪那日她匆匆避走,難怪她不願透露姓名……

  原是有這樣的難處。

  他緊了緊垂在身側的手,終是緩緩後退,將自己重新隱入廊柱的陰影里。

  燈影明滅間,他望著她溫婉淺笑的側臉,心底那點初見的悸動,漸漸沉澱成一種複雜的悵惘。

  有些緣分,強求不得。

  有些秘密,不宜戳破。

  二樓走廊另一端,鄧媛芳慌不擇路,險些撞進一人懷裡。

  「哎呦!」對方吃痛低呼。

  鄧媛芳倉皇抬頭,正對上一張熟悉的臉。

  霍韞華身邊那個名喚翠翹的丫鬟。

  翠翹揉著被撞疼的胳膊,借著廊燈細瞧眼前人,先是一愣,隨即恍然:「婉娘?你可算來了!夫人正到處尋你呢,快隨我來!」

  鄧媛芳額角沁出細密冷汗,卻只能強作鎮定。

  翠翹引著她快步穿過長廊,來到東側一間更為寬敞的休息室外,輕輕叩門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裡頭傳來霍韞華壓抑著怒氣的聲音。

  推門而入,室內燈火通明。

  霍韞華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,面色陰沉如鐵。

  鄧媛芳垂首立在門邊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  「婉娘,你倒是好大的架子。三爺交代的話,你也敢當耳旁風?」

  鄧媛芳喉頭髮緊,學著記憶里婉娘那副怯懦腔調,細聲道:「奴婢不敢,實在是身子不爭氣,恐過了病氣給姨娘,這才……」

  「身子不爭氣?」霍韞華冷笑一聲,目「我瞧你面色紅潤,中氣十足,倒不像有病的樣子。莫不是攀上了什麼高枝,連三房的差事也敢敷衍了?」

  鄧媛芳臉上火辣辣的,比方才挨了那記耳光更覺羞辱百倍。

  李嬤嬤適時柔聲開口:「夫人息怒。婉娘她也是一片好心,怕過了病氣給姨娘,三爺追究起來更麻煩。如今她不是來了麼?便讓她留下伺候罷。」

  霍韞華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,卻到底沒再發作,「既來了,便好生伺候著。若再有怠慢,仔細你的皮。」

  鄧媛芳低低應「是」,背脊卻繃得筆直。

  霍韞華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卻隱隱透著倔強的模樣,心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。

  平日的婉娘雖也怯懦,卻不像今日這般格外惹人厭。尤其是那雙眼睛,垂著的時候倒還像樣,偶爾抬起,裡頭竟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孤高。

  一個奶娘,也配有這樣的眼神?

  霍韞華越想越氣,又厲聲呵斥了幾句,話里話外儘是折辱。

  那些字句扎進鄧媛芳耳中。

  這筆帳,她記下了。

  如煙將一切瞧在眼裡,待霍韞華氣稍平,才溫言細語讓鄧媛芳去斟茶。

  鄧媛芳默默照做,動作雖有些生疏,到底沒出大錯。

  她捧著茶盞走近榻邊,垂眸遞上時,視線不經意與窗外的沈姝婉對上。

  沈姝婉正從另一側走廊經過,隔著玻璃窗,將室內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
  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
  鄧媛芳心頭猛地一刺,屈辱混著嫉恨翻江倒海般湧上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
  沈姝婉在嘲諷她?!

  她竟敢……

  可是再看的時候,她臉上的表情分明消失了。

  回頭時,李嬤嬤聲音壓得極低:「今日之事,委屈你了。夫人正在氣頭上,難免遷怒,你莫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鄧媛芳心中冷笑。

  一個奴婢,也配來安撫她?

  可眼下,她只能忍。

  鄧媛芳尋了個如廁的由頭,匆匆離開那令人窒息的房間。

  她在二樓西側僻靜的露台附近停下,背靠著冰冷的廊柱,深深吸氣,卻怎麼也壓不下胸口的翻騰。

  「少奶奶。」

  一道溫婉嗓音自身後響起。

  鄧媛芳猛地轉身,眼中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:「你還敢來?!」

  沈姝婉緩步走近,月色在她素淨的衣衫上鍍了一層柔光。

  她面色平靜,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約:「少奶奶喚我,我自然得來。」

  「今日之事,你分明是故意的!」鄧媛芳聲音發顫,眼眶微紅,「你早知霍韞華會尋你,卻故意不在府中,害我受此奇恥大辱!」

  「少奶奶明鑑,」沈姝婉語氣依舊溫順,眼神卻清亮得逼人,「奴婢並不知三夫人會突然要人。況且,奴婢今日出府,也是奉了少奶奶您的吩咐。」

  鄧媛芳一噎。

  沈姝婉繼續道:「至於讓少奶奶您親自出面應付,這是二姨太的主意。奴婢人微言輕,如何左右得了?」

  鄧媛芳胸口劇烈起伏,死死瞪著她,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:「沈姝婉,你別以為有幾分小聰明,就能在我面前耍花樣。你記住,你的命,你女兒的命,都攥在我手裡。若你再敢耍什麼心思,讓我難堪…,我有一百種法子,讓你和你丈夫生不如死。」

  沈姝婉抬眸,對上鄧媛芳陰冷的視線。

  廊外月色清冷,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得細長。

  沈姝婉微微屈膝:「奴婢謹記少奶奶教誨。若無他事,奴婢先告退了,恐離席太久惹人疑心。」

  她轉身離去,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。

  鄧媛芳盯著她的背影,那股揮之不去的屈辱感混雜著嫉恨,在心底瘋狂滋長。

  宴廳內,藺雲琛與幾位商界友人交談片刻,抬眼見妻子還未歸來,便放下酒杯,信步往休息室方向尋去。

  行至二樓轉角處,他腳步微頓。

  前方走廊盡頭,一個身著藕荷色僕婦衣裳的女子正匆匆轉入另一側樓梯。

  那側影,那走路的姿態……

  藺雲琛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
  太像了。

  尤其是像白日的媛芳,那種刻意的拘謹,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。

  可媛芳此刻應當在貴賓室歇息,怎會穿著僕婦的衣裳出現在此處?

  他正欲上前,卻見那身影已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
  恰在此時,身後傳來溫婉的輕喚:「爺?」

  藺雲琛回頭,見沈姝婉正從另一側走廊款款走來,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:「爺在尋什麼?」

  她已換回那身珍珠白繡玉蘭的旗袍,鬢髮一絲不亂,眉眼含笑,與方才那個倉皇離去的側影判若兩人。

  藺雲琛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,淡淡道:「沒什麼。方才好像看見一個背影,與你有幾分相似。」

  沈姝婉心頭微凜,面上卻淺笑如常:「爺說笑了,這宴會上美人如雲,與妾身有幾分相似的,想來也不稀奇。」

  藺雲琛若有所思,沒再追問,只向她伸出手:「樓下舞會開始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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