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暮色四合


  這話說得沈姝婉耳根微熱。

  她看向藺昌民,他也正看過來,四目相對,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眼。

  「梅香姐,」沈姝婉定了定神,「您帶著元寶去買些菜罷。今日三少爺在,咱們中午好生吃頓飯。」

  梅香會意,笑著應下,牽著元寶出門去了。

  臨出門前,元寶還回頭看了藺昌民一眼,小聲問:「娘,那位叔叔是芸兒妹妹的爹爹嗎?」

  童言無忌,卻讓屋裡兩個大人都僵了僵。

  梅香慌忙捂住兒子的嘴:「胡說什麼!快走快走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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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門關上,院裡只剩兩人,還有咿呀學語的周芸。

  氣氛忽然微妙起來。

  藺昌民蹲在嬰兒床邊,逗著周芸玩撥浪鼓。

  小丫頭笑得歡,他也跟著笑,鏡片後的眉眼溫軟得不像話。

  沈姝婉沏了茶來,見他這般模樣,心頭某處忽然塌了一塊。

  「三少爺很喜歡孩子。」她將茶盞放在桌上,輕聲道。

  藺昌民抬頭看她,笑容未減:「芸兒可愛,像你。」

  沈姝婉心頭一跳,忙岔開話題:「這屋子簡陋,委屈您了。」

  「不委屈。」藺昌民在八仙桌旁坐下,環顧四周,「這兒雖小,卻處處透著你的心思。比公館那些金玉堆砌的屋子,更讓人心安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忽然問:「往後你便常住這兒了?你是不是準備離開藺公館?」

  沈姝婉在他對面坐下,捧著茶盞暖手:「眼下怕還是離不開。公館那邊的差事還在,主子們對我也好,我買這個房子花了不少錢,如今沒有積蓄。」

  「若你願意……」藺昌民沉默片刻,終究是沒有把話說全,又道,「梅香一個婦人獨居,終歸也是不便。巷子雖清淨,也得防著宵小。巷口有個修鞋鋪,掌柜是我醫館學徒的叔父,人可靠。日後你們若有事,去鋪子裡遞個話,他們能尋到我。」

  沈姝婉怔怔看他。

  他安排得這般周到,這份好,好得讓她心慌。

  「三少爺,」她聲音有些發澀,「您不必為我費這許多心。」

  藺昌民卻笑了,笑容裡帶著些她看不懂的情緒:「我樂意。」

  沈姝婉慌忙垂眸,不敢再看他。

  屋裡靜下來,只余周芸玩撥浪鼓的聲響,咯咯的笑聲清脆如鈴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沈姝婉起身去廚房準備午飯。

  藺昌民也跟了來,說給她打下手。

  他哪裡會做這些,洗菜時笨手笨腳,切薑絲切得粗細不均,沈姝婉看不過去,接過刀親自來。

  「三少爺去陪芸兒罷,這兒我來就好。」

  藺昌民卻不肯走,倚在門邊看她忙碌。

  灶火映著她側臉,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那雙握刀的手靈巧得很,切菜、備料、掌勺,行雲流水。

  他看得有些出神。

  眼前這女子,與公館裡那個溫順怯懦的奶娘判若兩人。

  在這裡,她是自在的,從容的,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透著說不出的鮮活氣。

  這才是真正的沈姝婉罷,不是誰的僕役,只是她自己。

  「婉娘。」他忽然喚她。

  沈姝婉回頭:「嗯?」

  藺昌民聲音很輕,「若有一日你離開藺公館,離開港城,最想去哪兒?」

  沈姝婉手上動作一頓。

  「回蘇州罷。」她垂眸,繼續切菜,「芸兒該看看江南的春光,桃花塢的桃花開時,一片粉霞,美得很。」

  藺昌民喃喃,眼底泛起溫柔的光,「家母曾說,蘇州的春天,連風都是軟的。」

  沈姝婉心頭微動,正要接話,腳下忽然踩到什麼圓溜溜的東西。

  是元寶落在地上的小木球!

  她身子一歪,驚呼出聲。

  藺昌民疾步上前想扶,卻也被她帶得踉蹌,兩人齊齊跌倒在地。

  沈姝婉摔在藺昌民身上,鼻尖撞上他胸膛,一股清冽的藥香混著皂角氣撲面而來。

  她慌忙想撐起身,手腕卻被他握住。

  「摔著沒有?」他問,聲音就在耳畔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鬢角。

  沈姝婉心跳如擂鼓,抬眸對上他的眼。

  鏡片後的那雙眸子深邃如潭,映著她慌亂的臉。他看著她,目光從她的眉眼,落到她的唇,停留了片刻。

  那瞬間,沈姝婉清晰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緊了緊。

  他要……

  她腦中一片空白,幾乎是本能地,猛地推開他,踉蹌起身。

  「對、對不住……」她背過身去,臉頰燒得厲害。

  藺昌民也站起來,扶了扶歪掉的眼鏡,耳根泛紅:「該我說對不住,沒拉住你。」

  兩人僵立著,誰也沒再說話。

  廚房裡只剩灶火噼啪的聲響,空氣卻黏稠得化不開。

  院門被推開,梅香帶著元寶回來了。

  「買了條活魚,還有嫩豆腐、青菜……」

  梅香拎著菜籃進來,話音在看到廚房裡兩人的模樣時,戛然而止。

  沈姝婉慌忙接過菜籃:「我來做。梅香姐,您幫我看火。」

  梅香應了聲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,沒多問,只默默坐到灶前添柴。

  午飯擺在正屋八仙桌上。

  一盆奶白魚湯,一碟蔥燒豆腐,一盤清炒菜心,還有梅香早上蒸的饅頭。菜色簡單,卻香氣撲鼻。

  藺昌民嘗了一口魚湯,眼睛亮了:「鮮!」

  沈姝婉抿唇笑笑,給他夾了塊魚腹肉:「這魚新鮮,湯才醇。三少爺多吃些。」

  梅香在一旁餵周芸吃米糊,元寶扒著飯碗,吃得香甜。

  五人在一塊兒,竟有幾分尋常人家的溫馨。

  藺昌民吃得慢,每一口都細細品味。他想起公館裡那些精緻的席面,山珍海味,觥籌交錯,卻從未有一頓飯,吃得這般舒心踏實。

  飯後,梅香收拾碗筷,沈姝婉將周芸抱到院裡曬太陽。

  冬日暖陽透過梧桐枝椏灑下來,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芸兒在她懷裡睡著了,小嘴微微張著,呼吸均勻。

  藺昌民站在檐下看她。

  女子抱著孩子,垂眸時的溫柔,側臉弧度的柔美,這一幕,像一幅畫,刻進他心裡。

  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。

  他對沈姝婉,不止是憐憫,不止是欣賞。

  是心動。

  回到藺公館時,暮色已四合。

  雖是同路,兩人為了避嫌,在巷外就分開了。

  廊下燈火初上,藺雲琛正負手立在階前,玄色大衣的衣角被夜風拂起,背影透著幾分蕭索。聽見腳步聲,他回過頭,目光在藺昌民臉上頓了頓。

  「三弟。」藺雲琛淡淡道,「心情不錯?」

  藺昌民腳步微頓,斂了笑意:「大哥。」

  「從外頭回來?」藺雲琛的目光落在他肩頭。

  那裡沾著一片臘梅花瓣,金黃細小,不是公館裡的品種。

  「去醫館取了些藥材。」藺昌民不著痕跡地拂去花瓣,轉移話題,「大哥在這兒等人?」

  藺雲琛沒答,只望著廊外漸沉的夜色,「方才晚膳時老太太說,壽宴上有很多名門小姐都會來,讓你好生相看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平淡,藺昌民卻聽出弦外之音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忽然問:「大哥,若你心儀的女子與你身份雲泥之別,你會如何?」

  藺雲琛倏然轉頭,眸光銳利:「你遇著這樣的人了?」

  藺昌民別開眼,聲音低下來:「只是問問。」

  夜風吹過廊下,燈籠搖晃,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。

  良久,藺雲琛才緩緩道:「我不知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我這一生,婚事由不得自己。父親去得突然,藺家內憂外患,與鄧家聯姻是那時唯一的路。」

  他看向藺昌民,眼底有難得的坦誠,「所以你若問我該不該——我只能說,人生苦短,何必處處為難自己。」

  藺昌民怔怔看著他,忽然想起這幾日府里的傳言:大少奶奶給大哥塞了通房,大哥收是收了,卻未給正式的名分,待那雨柔也是淡淡的。

  婚姻於大哥,究竟是怎樣的存在?

  「大哥與嫂嫂……」他斟酌著開口,「可是有什麼難處?」

  藺雲琛卻笑了,笑意未達眼底:「相敬如賓,舉案齊眉,外人瞧著不都挺好麼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藺昌民的肩,「你既問出這話,便是心裡有人了。若有難處,可以和我說。」

  藺昌民的喉結上下滾了滾,終是道,「沒有,多謝大哥。」

  藺雲琛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往月滿堂去。廊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,明明挺拔的身姿,此刻卻透著說不出的寂寥。

  藺昌民站在原地,許久未動。

  月滿堂內,雨柔已備好了晚膳。

  四菜一湯,擺得精緻。她今日穿了身水紅繡玉蘭的旗袍,髮髻松松綰著,側臉在燭光下柔美如畫。

  見藺雲琛進來,她盈盈福身:「爺回來了,可用過飯了?」

  藺雲琛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掠過她的臉。

  這張臉,確實像。尤其低眉順眼時,那側影弧度,與夜裡帳中那人有七分相似。

  可也僅止於此。當她抬眼看他,眼裡那抹刻意討好的媚態,遮不了的風塵味。

  那夜醉酒時的零碎記憶又浮上來。

  是雨柔麼?

  他盯著她看,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出昨夜的感覺。

  可越看,心頭那股煩躁越盛。

  不對,哪裡都不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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