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惡意


  「魔術?」老太太略有些意外。

  「是。」藺雲琛難得語氣松泛些,「孫兒幼時隨祖母逛廟會,祖母最喜看那三仙歸洞、仙人摘豆。西洋魔術另有一番新奇,祖母瞧瞧,若不喜歡,便讓他們散了。」

  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眼底終於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:「難得你有心。」

  花廳內早已備好座次。

  正中設了張鋪錦毯的矮台,四周懸著深色絲絨帷幔。

  三位魔術師皆是西洋人打扮,燕尾服,白手套,領結端正。

  領頭那位蓄著精緻小鬍子,操一口生硬卻流利的官話,自稱來自美利堅,曾在紐約、倫敦獻藝,名喚「漢森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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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太太坐定,眾女眷與幾位近支公子分坐兩側。

  霍韞華稱小少爺尚未痊癒,未曾前來。藺三爺未至,如煙亦告了假。

  沈姝婉坐在藺雲琛身側,目光掠過空著的幾張椅子,又淡淡收回。

  漢森先生的開場是一串撲克牌戲法,紙牌在他指間翻飛跳躍,如活物。接著是空手出花、彩帶飛舞,廳內氣氛漸次活絡。

  幾個年幼的小姐公子看得目不轉睛,時不時發出驚嘆。

  老太太面上終於有了笑意。

  「這洋人的把戲,倒也有趣。」她側身對賴嬤嬤道,「比咱們的戲法熱鬧些。」

  賴嬤嬤笑著湊趣:「老太太說的是。大少爺這片孝心,可算把您給逗樂了。」

  漢森先生表演完畢,向主座方向鞠了一躬,用生硬的官話道:

  「尊敬的夫人、先生們。接下來,在下想邀請兩位尊貴的來賓,一同完成一個更神奇的魔術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藺雲琛與沈姝婉身上,做出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廳內頓時安靜,眾人目光齊刷刷聚來。

  陳曼麗握著團扇的手指微微收緊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展開。

  藺雲琛看向身側。

  沈姝婉對上他的目光,略一遲疑,終究起身,隨他一同步上矮台。

  漢森先生取出一方黑絨布,展開,覆在一隻透明水晶箱上。他請藺雲琛握住沈姝婉的手,兩人一同將手置於絨布之上。

  「請先生、夫人,心念相通,集中精神。」

  漢森先生聲音低沉,帶著故弄玄虛的神秘。他口中念念有詞,繞著水晶箱緩步三圈,忽然將絨布一把掀開——

  水晶箱內,憑空多了一枝盛放的紅茶花!

  花朵嬌艷欲滴,花瓣上甚至凝著露水,在這臘月寒冬里,簡直匪夷所思。

  廳內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!

  「天爺!方才分明空的!」

  「這……這花是哪兒來的?」

  「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一同變的!他們手都沒碰箱子!」

  老太太也怔住了,隨即笑出聲來:「這倒真是稀奇!雲琛,媛芳,你們何時學了這般本事?」

  藺雲琛唇角微勾,將那枝茶花取出,雙手奉至老太太面前:「祖母福壽康寧,孫兒與媳婦,願祖母如花長春。」

  沈姝婉亦微微含笑,垂首道:「願老祖宗歲歲年年,笑口常開。」

  老太太接過花枝,指尖輕觸那嬌嫩花瓣,眼底終於漾開久違的歡欣與動容。

  「好孩子。」

  她看看藺雲琛,又看看沈姝婉,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,忽而嘆道:「你們兩個若能一直這樣和和美美的,來年給我生幾個大胖曾孫,我便是什麼壽禮都不要,也心滿意足了。」

  沈姝婉垂眸,睫羽輕顫。

  藺雲琛只淡淡道:「會的。」

  與此同時,沉香榭後罩房,趙銀娣的住處。

  柴房內,秦月珍的力氣漸漸耗盡。

  撞門的動作慢了下來,嘶喊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、破碎的哀鳴。

  她癱在門邊,身下漫開一灘溫熱的、帶著腥氣的液體。

  她還沒死。

  但離死也不遠了。

  喉嚨燒灼般乾渴,嘴唇皸裂,滲出血絲。

  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
  不是送飯的。

  秦月珍艱難地抬起眼皮,借著門外透進的微弱月光,看清了來人的輪廓。

  竟然是趙銀娣。

  她不是因著壽宴上出醜被拖下去懲治了嗎?

  趙銀娣蹲下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團不成人形的東西,眉頭緊皺,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。

  「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?」

  秦月珍想說話,喉嚨里卻只發出破風箱般的「嗬嗬」聲。

  趙銀娣看清了她的臉。

  兩頰凹陷,眼眶深陷,唇色青紫,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黑血。

  那雙昔日還算清亮的眼,此刻像兩潭死水,倒映著屋頂漏下的月光。

  空洞,絕望。

  「活該。」

  趙銀娣別過臉,不去看她,聲音卻不如方才硬氣。

  「誰讓你眼皮子淺,什麼是都敢做,什麼人都敢得罪。你也不想想我姓什麼,我哥哥是誰。哦,在你眼裡,怕是以為我哥哥也不過是個管事,和你一樣是卑劣的下人。」

  趙銀娣猖狂地笑起來,眼中帶淚,「是,我們確實是奴隸,可我們出身鑲黃旗包衣,是天子的奴隸!所以,你拿什麼跟我們比?!」

  秦月珍的眼睛瞪的銅鈴般巨大,張著嘴巴,一句話都說不出口。

  他們是、是……

  這就是趙銀娣雖明面上在主子跟前得罪受了罰,事後卻能無事發生似的站在這兒的根本原因。

  不管她犯了多大的罪,只要趙德海一日是她的哥哥,只要那位主子一日願意保著她,其他的事都是小事。

  可秦月珍確是不同的。

  她是真正沒有背景的苦命人。

  秦月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伸出手,死死攥住了趙銀娣的衣角。

  「是……沈姝婉……」

  趙銀娣身體一僵。

  「沈姝婉讓我做的……」

  秦月珍的眼眶裡滲出渾濁的淚水,順著青灰的臉頰滑落,沒入鬢邊亂發。

  「我爺爺病了,她不借,她給女兒雇保姆、租小院,卻不肯借我救命錢。」

  她斷斷續續,語無倫次,像瀕死的人抓著一根稻草,拼命將壓在心口的話往外傾倒。

  「後來趙銀娣你借了我兩千……可還不夠……我爺爺還是死了……」

  她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。

  趙銀娣嚇得往後縮,卻被她死死攥著衣角,掙不脫。

  「那毒是她讓我下的,她說只要在壽糕里加一點藥粉,小少爺只是鬧幾天肚子,不會死,事成之後,她給我錢還你的債……我信了她,可她騙我,那藥不是鬧肚子……那是要命的毒!她是想讓我當替死鬼!從一開始,她就沒打算讓我活!」

  她劇烈地喘息,發出渾濁的痰音。

  「還有你旗袍上的扣子,也是她讓我動的手腳……她要讓你滿臉起紅疹,在老太太面前出醜,被趕出府……我不敢下藥,只把盤扣鬆了縫……你那天……才只是崩了扣子……」

  趙銀娣的臉色青白交錯,眼底燃起熊熊怒火。

  「沈——姝——婉——」

  秦月珍卻笑了。

  「她害我也害你,銀娣姐,你別被她騙了!她最會裝可憐裝柔弱,裝得人人都以為她是好人!可她才最狠!比誰都狠!」

  她忽然猛地攥緊趙銀娣的手腕,力氣大得出奇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,今日壽宴上那個大少奶奶……」

  秦月珍一字一頓,像臨終的詛咒:

  「是沈姝婉。」

  趙銀娣腦子轟然一聲,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。

  「你瘋了?」她脫口而出,「這怎麼可能?!」

  秦月珍笑得渾身發顫,「是啊,我瘋了。我不瘋,怎麼會信她?不瘋,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?」

  她死死盯著趙銀娣,眼珠凸出,布滿血絲:

  「我把這些告訴你……你替我……替我報仇!」

  「我恨她!恨她讓我做這些事!恨她不借錢給我!恨她看著我爺爺死!恨她什麼都有!我卻什麼都沒有……」

  趙銀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沉香榭的。

  腦中像有千百面鑼鼓同時在敲,嗡嗡作響,震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  大少奶奶是沈姝婉假扮的?

  怎麼可能?

  藺雲琛知道嗎?老太太知道嗎?這府里還有誰知道?

  她越想越覺得遍體生寒。

  柴房外,看守的婆子重新落了鎖,搓著手跺著腳,罵罵咧咧地坐回條凳上。

  「這大冷天的,一個兩個都往這死人地界跑……晦氣!」

  年輕婆子小聲道:「王媽媽,方才那是趙銀娣吧?她來做什麼?」

  王媽媽橫她一眼,「少打聽,多活幾年。」

  柴房內,秦月珍還睜著眼。

  她已經沒有力氣動彈了。

  趙銀娣走了。

  她說的那些話,趙銀娣信了嗎?

  她只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
  意識再次模糊。

  恍惚間,她好像又回到了梅蘭苑那間陰暗逼仄的下人房。

  那時她還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奶娘,連給主子請安都戰戰兢兢,生怕行錯一步。

  沈姝婉也在。

  她記得沈姝婉剛來時的樣子。

  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頭髮挽得整整齊齊,眼底帶著怯意,說話輕聲細語。

  旁人都欺負她,把最累的活派給她,她也不爭,默默做了。

  秦月珍那時想,這人真是窩囊。

  後來不知從何時起,那窩囊的女人,竟漸漸不一樣了。

  小少爺只肯吃她的奶。

  三夫人開始正眼看她。

  李嬤嬤處處維護她。

  連三少爺那樣清高的人物,都時常往梅蘭苑跑。

  而她秦月珍呢?

  她還是那個灰頭土臉、任人呼來喝去的小奶娘。

  憑什麼?

  憑什麼她沈姝婉就能一步步往上爬,而她秦月珍就只能待在泥沼里,看著那女人越走越遠,連背影都夠不著?

  她想不明白。

  這念頭盤踞在心裡,日日夜夜,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。

  直到此刻,她躺在冰冷的地上,腹中毒藥一寸寸腐蝕她的臟器,她還是想不明白。

  門「吱呀」一聲又開了。

  秦月珍沒有力氣抬頭。

  她以為是來收屍的婆子。

  然而腳步聲停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

  「王媽媽,」那聲音很輕,溫軟,卻讓秦月珍渾身一僵,「今夜可有人來過?」

  是沈姝婉。

  秦月珍猛地睜開眼,瞳孔驟縮。

  她沒瞧見那人,卻記得那人的嗓音,和說話的語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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