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比真的更像


  鄧瑛臣在福安賓館門口瞧見秋杏時,還道自己眼花了。

  他剛從百樂門消遣出來,正是後半夜最闌珊的時辰,街面上除了零星黃包車夫,便是巡夜的警察。那輛掛著藺公館牌號的轎車停在福安賓館後巷,已足夠扎眼。

  更扎眼的是從車上下來的女子。

  春桃。

  寅時三刻,不在藺公館暖閣里伺候他姐姐安寢,倒跑到這城東的賓館來,與那門房夥計低語著什麼。

  鄧瑛臣將指間半燃的菸捲按滅在車窗沿上。

  「去查查,」他懶聲道,「那夥計與春桃說了什麼,她來此作甚。」

  副駕駛座上的人應聲而去。

  不過半炷香工夫,那人折返,聲音壓得極低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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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稟二爺,那夥計說,春桃姑娘每隔三兩日便來一回,送吃食、換洗衣裳,偶爾還帶些成藥。裡頭住著的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恐怕是個大人物。屬下打聽出來是個女人,但從不露面。。」

  鄧瑛臣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一蜷。

  「住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夥計說人住了大半月了,深居簡出,偶爾夜裡出來透透氣,白日從不露面。登記簿上寫的姓陳,滬上來的女客。」

  車廂內一片死寂。

  能讓春桃如此悉心照顧的,只有可能是他姐姐。

  那這些日子藺公館裡出入應酬、陪侍老太太、與藺雲琛同進同出的又是誰?

  鄧瑛臣靠在真皮座椅里,指節抵著下頜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

  他輕聲道。

  月滿堂,晨光初透。

  藺雲琛醒來時,身側錦衾餘溫已散盡。

  他抬手覆上那片空落落的床褥,指腹在細密綢面上輕輕摩挲片刻。那支玉蘭簪還插在枕畔青瓷美人觚里,晨光給它鍍了層溫潤的珠色。

  他看了須臾,收回目光。

  「來人。」

  雨柔端著銅盆推門進來,身後跟著捧著衣裳的小丫鬟。她今日刻意換了身新制的藕荷色襖裙,髮髻也梳得格外齊整,鬢邊簪了支鎏金點翠珠釵。

  「爺醒了?」她屈膝福禮,聲音柔得能滴出水,「大少奶奶一早便回了淑芳院梳洗,臨走時吩咐奴婢,替爺備好今日的衣裳。」

  她從小丫鬟手中接過那疊熨燙平整的長衫,雙手捧著,上前兩步,垂首恭順地立在他面前。

  藺雲琛沒接。

  他看了雨柔一眼,目光淡淡掠過她鬢邊那支過分精緻的珠釵,掠過她刻意描畫過的眉,掠過她微微泛紅的耳廓。

  「不必。」他道,「衣裳放下。」

  雨柔捧著衣裳的手僵了僵。

  「……是。」

  她將長衫輕輕置於床尾矮榻上,退後兩步,垂眸立著,不敢再近前。

  藺雲琛自行更衣。

  他沒有喚人伺候的習慣。便是從前鄧媛芳在時,兩人也極少同起同臥。

  只是近來那段日子,不一樣了。

  他系好衣襟,忽然問:「少奶奶回淑芳院了?」

  「是。」雨柔低聲道,「卯正便回了,說是要回去換身衣裳,再往慈安堂給老太太請安。」

  藺雲琛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言語。

  雨柔見狀,心頭一澀,卻不敢多言。

  她來月滿堂也有些時日了。

  大少爺待她,客氣,疏離,從不逾矩。

  思慮間,藺雲琛已經抬腳離開了月滿堂。

  踏入淑芳院時,他只是站在門邊,靜靜望著沈姝婉。

  晨光從她身後雕花槅扇透進來,將她周身籠在一層極淡的光暈里。月白的旗袍,銀灰的短襖,髮髻低綰,不施珠翠,只鬢邊簪著那支他親手插上的玉蘭簪。

  而他今日的玄青漳絨袍子,月白護領。

  一深一淺,一沉靜一素淡,竟是說不出的相襯。

  藺雲琛唇角微微勾起。

  那笑意極淡,轉瞬即逝,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道,「祖母該等著了。」

  沈姝婉抬眸看他,又迅速垂下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她移步上前,跟在他身側。

  兩人並肩穿過迴廊,晨風拂過,她衣角擦過他的袍擺,極輕,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。

  廊外那株老梅,不知何時已綻了一朵。

  淡粉的花苞半開,凝著露,顫巍巍立在枝頭。

  春桃遠遠跟在後面,看著那兩道幾乎融在一處的身影,一時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她想起秋杏昨夜那句話。

  誰躺在那張床上,都一樣。

  可若真是都一樣,大少爺何必親自來接?

  她說不清那是什麼。

  她只知道,方才大少爺踏入東廂閣時,那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,是她從未見過的、近乎溫柔的專注。

  那不是看替身的目光。

  春桃別過臉,不再看了。

  壽宴第二日,是迎接外來賓客的日子。

  藺公館自卯時便開了正門,朱紅大門洞開,門楣上懸著的「壽」字錦幛迎著晨風輕揚,日光斜斜鋪陳其上,將那金線繡紋映得流光溢彩。

  兩對石獅子頸間系了猩紅緞帶,平日肅穆的門庭,今日平添幾分喧騰喜氣。

  賴嬤嬤天未亮便起來各處巡視,此刻立在前庭廊下,眼看著僕役們將最後一排宮燈懸妥,方稍稍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老太太今日精神可好?」她問身邊小丫鬟。

  「回嬤嬤,老太太寅正便起了,用了半碗燕窩粥,說今兒是正日子,不能怠慢。」

  賴嬤嬤點點頭,又囑咐:「傳話下去,各院伺候的人都打起精神,今兒來的可都是港城有頭有臉的人物,出了差池,誰也擔待不起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日頭漸漸升高。

  辰時剛過,藺公館門外已是車水馬龍。

  朱漆大門外,一輛輛黑殼轎車、黃包車、甚至還有幾乘舊式青帷小轎絡繹而至,將半條街堵得滿滿當當。門房上的小廝們跑斷了腿,接禮單、引賓客、呼喝車夫挪位,嗓門都啞了半邊。

  賀壽的賓客攜禮登門,祝賀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「藺老太太福壽康寧!恭賀花甲之喜!」

  「老太太好福氣!孫輩成材,家業昌隆!」

  「這份禮單是滬上永昌號新到的雲錦,專程為老太太壽辰備下的……」

  前庭設了賓客接待處,由二房幾位爺們坐鎮。藺雲琛身為長孫、藺家當家人,自是要親自迎客的。

  他穿著沈姝婉為他準備的衣裳,腰束同色緞帶,垂著枚羊脂玉螭龍佩。髮絲整齊攏向腦後,露出一張清雋冷峻的臉。

  這身裝束襯得他平日的冷肅淡了幾分,平添幾許世家公子的矜貴從容。

  藺三爺立在他身側,鬢邊簪了朵金箔壽花,正與幾位世交寒暄。

  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錯,笑意也比往日真切幾分。

  叔侄二人分立前庭兩側,一沉穩一疏朗,倒將這偌大門庭撐得穩穩噹噹。

  沈姝婉立在藺雲琛身側稍後半步。

  妝容較昨日更淡些,只唇上點了層薄薄胭脂,襯得整個人溫婉沉靜,卻不失當家主母的從容。

  春桃在一旁看著,心下暗嘆。

  這位扮起少奶奶來,真是越來越像了。

  不,不是像。

  是比真的還像。

  真的那位於此等場合,總要緊張幾分,唇角笑意發僵,眼神不時飄向秋杏尋求支撐。

  可眼前這位,她迎向賓客時眉眼溫煦,與人交談時不卑不亢,便是被誇得天花亂墜,也只淺淺一笑,謙遜幾句。

  那姿態既不倨傲,也不卑微,恰如世家宗婦該有的樣子。

  春桃忽然想,若真的大少奶奶瞧見這一幕,該作何感想?

  「藺兄!恭賀老太太壽辰!」

  又有賓客至。

  來人是港城商會副會長錢家的大公子,與藺雲琛有些生意往來。

  他攜著厚禮進門,目光落到沈姝婉身上,不由眼前一亮。

  「這位便是嫂夫人?久仰久仰!前些日子慈善舞會,家母回府後連連誇讚,說藺家大少奶奶容貌好、氣度好,待人接物更是一等一的周到。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!」

  沈姝婉微微頷首,笑意溫婉:「錢公子謬讚。貴府老太太近來可安好?」

  「托福托福,家母常念叨那日與嫂夫人相談甚歡,還道下回設宴,定要請您過府一敘……」

  藺雲琛在一旁聽著,唇角雖掛著淡笑,眼底卻沒什麼波瀾。

  待錢公子告退,他側首看了沈姝婉一眼。

  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什麼也沒說,又收回去了。

  沈姝婉垂眸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今日做得很好。

  好到連她自己都恍惚,仿佛她生來就該站在這位置,穿著錦衣華服,與達官顯貴從容寒暄。

  可她知道這不是真的。

  她只是替身。

  再像,也只是像。

  賓客往來如織。

  她維持著那抹恰到好處的笑意,將一張張陌生的臉、一個個顯赫的名字,與祖母教她的那些禮儀規矩一一對應。

  錢家、孫家、周家、何家……

  港城政界、商界、乃至前清遺老遺少,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,今日都遣了人來。

  正與何家三太太寒暄間,門房小廝忽地揚聲通傳:

  「鄧家二少爺到!」

  沈姝婉心頭微微一跳。

  她抬眸望去。

  鄧瑛臣踏進門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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