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日頭漸高
霍韞華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像冬日湖面第一道龜裂的冰紋。
「好。」她道,「好一個藺三爺。」
sto55.c🍒om🎈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
她站起身。
腿是軟的,膝上的駝絨薄毯滑落在地,她也沒有去撿。
她只是望著他。
「那年我嫁你,」她道,「我父親說,三老爺不是良配。我不信。」
「新婚那夜,你宿在書房,我在房裡坐到天明。李嬤嬤勸我,說三老爺是念舊的人,原配夫人去得早,他一時忘不了。我不惱。」
「如煙進門那日,你在她院裡連住七日。闔府下人都在背後笑話我這個主母,我忍了。」
「你那些生意——軍火、鴉片、古董——從不讓我沾手。我替你遮掩,替你周旋,替你在這府里粉飾太平。你以為我不知道?」
她望著他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只是不說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因為我還盼著,盼你有一天能回頭,能多看我一眼,能在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之外,記得你還有一個妻子,一個兒子——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淚水無聲地滑落。
她不再去擦。
「如今,」她道,「你不必回頭了。」
藺三爺望著她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那株老槐的影從西牆移到東牆,久到廊下傳來丫鬟們細碎的腳步、壓低的說話聲,久到這滿地的碎瓷與血跡,漸漸被日光曬成乾涸的暗褐色。
他終於開口。
「韞華,」他道,「好自為之。」
他轉身。
霍韞華望著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依然挺拔,像她三年前第一次在霍府花廳見他時一樣。
那時他穿著月白長衫,立在窗邊,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以為那是心動的開始。
原來那是結束。
他走到門邊。
霍韞華忽然開口。
「老爺。」
他停住。
沒有回頭。
霍韞華望著他。
她想了很久。
想這三年她所有沒來得及說的話,所有壓在心底的委屈與不甘,所有想要質問他、卻又不敢開口的千言萬語。
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。
「如煙懷的,是男是女?」
藺三爺沒有答。
他推開門,走進廊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。
霍韞華望著那扇闔上的門。
門扉上那幅她親手繡的《歲寒三友》圖,松枝遒勁,梅影橫斜,竹節挺拔。
她一針一線,繡了整整三個月。
那時她剛嫁進來,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不熟。
她只是想做點什麼,討他歡心。
如今那幅繡品還掛在這裡,針腳細密,彩線鮮妍。
可他從來沒有多看過一眼。
霍韞華忽然覺得好累。
她扶著桌沿,慢慢坐下。
桌上有盞冷透的茶,是她昨夜的。她端起茶盞,想喝一口。
手一滑。
茶盞落地,碎成千萬片。
她低頭望著那些碎片。
和福生身下那灘血泊一樣,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、碎銀般的光。
她忽然想不起來,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。
為什麼會嫁給他。
為什麼會在這樣一座她從未真正融入的府邸里,做了三年主母。
她想不起來。
她只是覺得好累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李嬤嬤掀簾進來,臉色煞白:「夫人!小少爺他、他不知怎的,一直在哭,奶娘餵奶也不吃,哄也哄不住,嗓子都哭啞了——」
霍韞華沒有動。
她只是坐在那裡,望著地上的碎瓷片。
「夫人?」李嬤嬤急了,「您怎麼了?您別嚇老奴——」
霍韞華緩緩抬起頭。
她望著李嬤嬤。
那目光空空的,像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「李媽,」她輕聲道,「你說,人為什麼要活著?」
李嬤嬤一怔。
「夫人……」
霍韞華沒有等她答。
她站起身。
腿一軟,眼前一黑。
她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「夫人——!!」
李嬤嬤的驚呼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霍韞華倒在滿地碎瓷里。
她什麼也聽不見了。
最後的意識里,她聽見家瑞的哭聲。
那麼響,那麼亮,像她生他那夜,產婆把他抱到她面前,他張開小嘴,發出第一聲啼哭。
她那時想,真好。
她終於有一個人可以愛了。
也終於有一個人,永遠不會離開她了。
可她忘了。
人會死。
心會變。
連她拼盡全力生下的這個孩子,也會在長大後,成為另一個人的兒子。
她什麼也留不住。
什麼也帶不走。
意識漸漸沉入黑暗。
恍惚間,她又回到了那年霍府老宅的槐樹下。
父親坐在廊下喝茶,她盪著鞦韆。
風很輕,雲很白。
父親抬頭看她一眼,笑著說:
「瘋丫頭,慢些盪。」
她回頭,沖父親扮個鬼臉。
然後盪得更高些。
再高些。
仿佛只要盪得夠高,便能永遠停在那片澄藍的、無邊無際的天上。
沉香榭內亂成一團。
李嬤嬤跪在霍韞華身邊,顫著手探她鼻息。
還有氣。
只是昏過去了。
「快!快去請顧醫生!」她嘶聲喊道。
丫鬟們四散奔逃。
小少爺藺家瑞仍在裡屋嘶聲哭嚎,那哭聲穿過重重簾幔,穿過滿院的狼藉與人心惶惶,在正午的日光里格外悽厲。
李嬤嬤跪在那一片狼藉里,望著昏迷不醒的霍韞華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夫人剛嫁進來那天,也是這樣好的日頭。
她穿著大紅嫁衣,蓋頭遮著,誰也看不見她的臉。
只有李嬤嬤扶她下轎時,聽見她輕輕問了一句:
「李媽,三老爺……會待我好嗎?」
李嬤嬤握著她的手,說:「會的。」
她信了。
夫人也信了。
那蓋頭底下,一定有一張年輕的臉,懷著滿心的期待與忐忑,等著她的良人親手揭開。
可那良人,從未來過。
李嬤嬤低下頭。
一滴老淚,落在這三年的荒唐與辜負里。
無聲無息。
日頭漸漸高了。
前院的屍身已抬走大半,青石板上的血跡被清水沖刷過,仍洇著淡淡的、洗不淨的赭色。幾株被刀鋒削斷的花木歪在一旁,枝葉委頓,像這場變故里無聲的殉葬者。
沈姝婉立在那株斷了的西府海棠旁。
她換過衣裳,髮髻重新綰起,鬢邊那支玉蘭簪卻不見了。春桃問起,她只淡淡道「碎了」,再無別話。
春桃便不敢再問。
她只是跟在沈姝婉身後,看著這個昨夜還險些喪命的女人,此刻面色蒼白、步履卻穩穩噹噹地,一處一處檢視著這滿院狼藉。
像在清點一樁與自己無關的差事。
「那邊廊下的血跡還沒刷淨,」沈姝婉道,「太陽一曬,幹了更難洗。讓婆子們再刷一遍。」
「是。」
「西角門門閂被人動過,換一道新的。往後亥時三刻落鎖,鑰匙只歸秦暉管。」
「是。」
「慈安堂那邊,老太太若問起前院動靜,只說來了幾個毛賊,已拿住了。旁的——不必多言。」
春桃應著,心下卻越來越驚。
這人……當真不怕麼?
她昨夜才從死人堆里被救回來,頸側那道被刀劃開的創口還敷著藥,此刻站在這裡,面不改色地吩咐這個、吩咐那個,像方才從閻王殿前走過一遭的不是她。
春桃忽然想起從前。
那時她在淑芳院當差,最瞧不上這奶娘。覺得她窩囊,沒骨氣,活該被人欺負。
如今她方知,那不是窩囊。
是這人心裡頭,早把生死看得淡了。
淡到旁人的刀架在脖子上,她也能那樣平靜地望著你,像望一個終將遠去的人。
「少奶奶,」春桃忍不住低聲道,「您……您不歇歇麼?您昨夜燒成那樣,顧醫生說了,要好生將養——」
「不妨事。」沈姝婉打斷她。
她目光落在不遠處。
幾個粗使婆子正抬著一副擔架往外走。擔架上覆著白布,布下隱約是一個人形。
走到她身側時,領頭的婆子停下腳步,覷著她的臉色,小心翼翼道:
「少奶奶,這是……三房那位趙姑娘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人早沒了。臉都涼透了。可那雙眼睛……怎麼闔也闔不上。」
沈姝婉沒有說話。
她上前一步。
春桃在後頭急喚:「少奶奶!那死人有什麼好看的——」
沈姝婉沒有回頭。
她只是低頭,望著白布下那張蒼白的、年輕的、至死不肯閉上的臉。
趙銀娣。
那個曾在這府里拼命往上爬的女人。
那個恨她入骨、卻又在臨死前輕聲說「其實我不恨你」的女人。
她的臉上沒有血污,也沒有猙獰。婆子們大約是擦過一遍了,將那張瘦削的臉擦得很乾淨,乾乾淨淨得像她剛進府那年。
那年她十九歲,穿一身半舊的藍布衫,跟在趙德海身後,低著頭,不敢看人。
沈姝婉見過她那時的樣子。
在梅蘭苑的迴廊下,她捧著茶盤,被幾個年長的婆子支使得團團轉。旁人罵她,她不敢回嘴;旁人打翻茶盞潑濕她衣襟,她也不敢聲張,只默默退下去換衣裳。
那時沈姝婉想,這人在這府里,大約活不長久。
不是活不下去。
是活得太累了。
後來她果然變了。
變得刻薄,變得狠辣,變得不擇手段。她用盡一切力氣往上爬,爬出那間陰暗潮濕的下人房,爬成三房的大丫鬟,爬成趙德海的乾妹妹,爬成這府里人人側目、卻再不敢輕易欺辱的「趙姑娘」。
她以為爬得夠高,便不會再疼了。
可她沒有。
她只是把疼藏得更深些。
沈姝婉低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