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過敏


  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,也不知是真拭淚,還是假拭淚。

  「誰想到呢,這才幾年,三房就落得這般田地。」

  藺薇薇接著道:「藺家瑞是霍家的外孫,那他身上流著的,可也是叛黨的血了。」

  藺昌民猛地抬起頭,那目光裡帶著血絲,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藺薇薇不慌不忙。

  「三哥,你可別不愛聽。如今外頭都傳遍了,說三房是前朝餘孽的老窩。三叔那兩位夫人,一位是前朝親王的妹妹,一位是前朝遺臣的女兒。三叔自己,聽說也跟那些人來往密切。這回出了這麼大的事,三房的名聲,算是徹底完了。」

  她輕輕笑了。「三哥,你往後在這港城,怕是抬不起頭來做人了。」

  藺昌民的臉色慘白如紙。

  藺雲琛淡淡開口:

  實時更新,請訪問S𝖙o5️⃣ 5️⃣.𝕮𝖔𝖒

  「五妹妹,慎言。」

  藺薇薇看了他一眼,笑道:

  「大哥,我可沒有瞎說。這些事,港城誰不知道?大房也是庶出,大哥想必能體諒我們庶出的苦。只是——」

  她頓了頓,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。

  「只是大哥如今好歹是藺家的當家人,大房再怎麼說,也有大嫂娘家撐著。我們二房,可什麼都沒有。」

  鄧媛芳的臉色微微發白。

  二太太忙道:「薇薇,你又說這些做什麼?快吃菜,菜都涼了。」

  藺薇薇這才收了聲。

  可那臉上的笑意,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。

  一頓飯,吃得各懷心思。

  藺昌民擱下筷子,起身離席。

  「諸位慢用,我……我先告退了。」

  他沒有等眾人應聲,轉身便走。

  那背影踉踉蹌蹌的,像一株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老樹。

  藺薇薇望著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揚起。

  「三哥這是怎麼了?我說錯什麼了?」

  沒有人應她。

  鄧媛芳端起茶盞,慢慢飲了一口。

  茶已經涼透了。

  她望著藺薇薇那張得意洋洋的小臉,心裡那團火,越燒越旺。

  偏生二太太只在旁邊和稀泥,一句也不肯多說。藺二爺更是只顧著與男人們說話,對女兒的言行視若無睹。

  午後,鄧媛芳在淑芳院正屋裡歇著。

  秋杏端了盞燕窩進來,輕聲道:

  「少奶奶,您午膳沒用多少,喝點燕窩墊墊。」

  鄧媛芳接過,慢慢飲著,忽然問:

  「那五小姐的事,打聽得如何了?」

  秋杏壓低聲音:

  「打聽清楚了。五小姐自小有個毛病,吃不得芒果,吃一口便起疹子。雞蛋也是一樣,碰都不能碰。」

  鄧媛芳唇角微微揚起。

  「是嗎?」

  秋杏覷著她的神色,小心翼翼道:「少奶奶,您是打算——」

  鄧媛芳將燕窩盞擱下,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,「去廚房傳個話,明兒的點心,做一道芒果蛋糕。要做得用心些,芒果要多,還要放足雞蛋。」

  秋杏心頭一跳,低聲道:「少奶奶,這若是讓二太太那邊知道了……」

  鄧媛芳抬起眼。

  「知道什麼?廚房做點心,總要問過主子們愛吃什麼。五小姐昨日親口說的,她喜歡芒果蛋糕。咱們依著她的喜好做,有什麼錯?」

  秋杏不敢再言,應聲退下。

  第二日午後,果然出了事。

  春桃掀簾進來,臉色發白:

  「少奶奶,不好了!五小姐出事了!」

  鄧媛芳正在翻帳本,聞言抬起眼。

  春桃喘著氣:「五小姐的臉,起了一臉的紅疹子!又紅又大,摸著還疼!二太太正鬧著呢,說是咱們廚房裡做的東西不乾淨!」

  鄧媛芳擱下帳本,慢慢站起身。

  「走,去看看。」

  她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誰也看不清的笑意。

  清音閣里,已亂成一團。

  藺薇薇坐在妝檯前,雙手捂著臉,嗚嗚地哭著。

  二太太立在她身側,急得團團轉,嘴裡不住地罵著:「你們廚房是怎麼做事的?我家薇薇自小吃不得芒果,吃一口便起疹子,這是打小就知道的事!我昨兒還特意交代過,讓廚房千萬留心,不許用芒果做點心!可你們倒好,今兒的蛋糕里不但放了芒果,還放了雞蛋!她吃芒果起疹子,吃雞蛋也起疹子,這下好了,兩樣一塊兒吃了,臉都毀成這樣了!」

  鄧媛芳走近一看,心裡倒抽一口冷氣。

  她知道這丫頭會起疹子,可沒想到會起成這樣。

  藺薇薇那張原本明艷的小臉,此刻布滿了紅疹。那疹子有大有小,大的如黃豆,小的如米粒,密密麻麻,幾乎連成一片。兩頰最嚴重,腫得老高,瞧著像貼了兩塊紅餅子。

  鄧媛芳定了定神,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與關切:「五妹妹莫急,我已讓人去請顧醫生了。他醫術高明,這點小症候,不礙事的。」

  「不礙事?」藺薇薇猛地放下手,抬起那張面目全非的臉,瞪著她,「你說不礙事?我的臉都成這樣了,你跟我說不礙事?!」

  她站起身,一步步逼近鄧媛芳。

  「大嫂,我問你,那蛋糕是誰讓做的?」

  鄧媛芳神色平靜:「廚房的人說,是昨日午膳時聽五妹妹說起喜歡芒果蛋糕,便想著孝敬您的。妹妹若想知道是誰經手的,回頭我讓人查查便是。」

  「查查?」藺薇薇冷笑,「查什麼查?分明就是你故意的!」

  鄧媛芳眸色微沉,「五妹妹這話從何說起?我身為當家主母,妹妹遠道而來,我只有盡心招待的道理,怎會故意害你?這話傳出去,我成什麼人了?」

  藺薇薇指著她:「昨日我不過隨口說了一句,你今日就讓廚房做!你若不知我吃不得芒果,那便罷了;可你分明知道!我娘昨日特意交代過的!」

  二太太在一旁臉色鐵青。

  她確實交代過。交代的是張媽媽,張媽媽自然會傳話給廚房。

  可這蛋糕還是端上來了。

  她越想越氣,一把將藺薇薇攬進懷裡,瞪著鄧媛芳:

  「大少奶奶,我家薇薇年紀小,不懂事,若有得罪的地方,您大人大量,別跟她計較。可您拿她的臉作筏子,這手可太黑了!」

  鄧媛芳眉頭微蹙,「二嬸嬸,您這話我擔不起。廚房做事,總有疏漏的時候。若妹妹當真吃不得芒果,您該早說,我也好吩咐廚房格外留心。可您昨日交代了誰,交代了些什麼,我並不知道。今日出了事,便一口咬定是我故意的,這豈不是冤枉好人?」

  二太太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她確實只交代了張媽媽,沒當面與鄧媛芳說。

  可張媽媽是大少奶奶的人,她交代了張媽媽,不就等於交代了大少奶奶?

  鄧媛芳嘆了口氣,放軟了語氣:

  「二嬸嬸,如今最要緊的,是把妹妹的臉治好。旁的,等妹妹好了再說,可好?」

  二太太咬著牙,狠狠瞪了她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秋杏適時上前,低聲道:「少奶奶,顧醫生那邊說,他出診去了,不在府里。」

  二太太一聽,頓時炸了:「不在府里?那我家薇薇的臉怎麼辦?就這麼幹等著?」

  鄧媛芳微微蹙眉,沉吟片刻,道:「顧醫生雖然不在,可他的學徒還在。那學徒姓沈,在顧醫生那兒學了大半年了,醫術不錯。不如先讓她來瞧瞧?」

  二太太皺著眉:「學徒?什麼學徒?多大年紀?男的女的?」

  秋杏道:「是個女的,二十出頭,顧醫生親口誇過的。」

  藺薇薇捂著臉,嗚嗚咽咽地道:「娘,我不要讓什麼學徒看!她要是給我治壞了怎麼辦?我的臉還要不要了?」

  鄧媛芳淡淡道:「五妹妹若信不過,便等顧醫生回來。只是顧醫生這一去,不知何時才回,妹妹的臉,怕是等不得。」

  藺薇薇的哭聲頓了頓。

  二太太咬了咬牙:「去請來!」

  不多時,沈姝婉提著藥箱,匆匆趕來。

  她以白布蒙著臉,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襖子,髮髻只松松挽著,鬢邊別了朵白花,瞧著素淨得很。進屋時,她先向鄧媛芳福了福,又向二太太福了福,這才走到藺薇薇面前。

  藺薇薇抬眼一看,頓時皺起眉。

  「你?你就是那個學徒?」

  沈姝婉點頭。

  藺薇薇上下打量她一番,那目光里滿是不信。

  「你多大了?」

  沈姝婉道:「民女二十有三。」

  「二十三?」藺薇薇撇嘴,「才二十三,能有什麼本事?我那年在滬城,看過的老大夫沒有六十也有五十,哪個不是鬍子一大把?你這樣年輕的,能看出什麼來?」

  沈姝婉沒有惱。

  她只是望著藺薇薇那張面目全非的臉,輕聲道:「五小姐,您的疹子起得急,若不及時用藥,只怕要留疤。您若信不過民女,民女便等顧醫生回來。只是顧醫生這一去,不知何時才回,您的臉,怕是等不得。」

  藺薇薇臉色變了變。

  二太太急了:「薇薇,你讓她瞧瞧吧。留了疤可怎麼好?」

  藺薇薇咬著唇,狠狠瞪了沈姝婉一眼。

  「你瞧。瞧不好,我饒不了你!」

  沈姝婉沒有理會她的話,只是輕輕挽起袖子,淨了手,這才湊近去看她的臉。

  那疹子又紅又腫,有些地方已起了小水泡,摸著滾燙。她輕輕按了按,藺薇薇便疼得直抽氣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