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夜半偷腥
此後幾日,沈姝婉每日都去清音閣。
有時是換藥,有時是送些顧白樺配的養顏膏子,有時只是帶些新做的點心。
藺薇薇起初還端著架子,愛答不理的。可那點心實在太香,她忍了幾日,終於忍不住嘗了一口。
只一口,她的眼睛便亮了。
「這點心是你做的?」
沈姝婉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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藺薇薇又吃了一塊,一邊吃一邊嘟囔:「比我滬城家裡的廚子做的還好!你這手藝,怎麼不去當廚娘?」
沈姝婉笑道:「奴婢不過胡亂做些,五小姐喜歡便好。」
藺薇薇哼了一聲,「少來這套。你做得好就是好,我誇你,你受著便是。假客氣什麼?」
沈姝婉愣了愣,隨即笑了。
「五小姐教訓的是。」
藺薇薇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滿意。
「你這人,倒比那些假模假式的強些。」
一來二去的,兩人便熟稔起來。
藺薇薇嘴上還是不饒人,可待沈姝婉,卻比待旁人親近許多。有時藥上完了,她還拉著沈姝婉說話,說滬城的事,說洋學堂的事,說她見過的那些青年才俊。
「那些男的,一個個都假得很。當著面誇你漂亮,背地裡不知怎麼說你。還有那些自以為是留過洋的,動不動就什麼『民主』、『自由』,聽得人耳朵起繭子。我瞧著,還不如那些老實巴交的……」
她說著說著,忽然頓住。
臉微微紅了。
沈姝婉只當沒聽見,低頭收拾藥箱。
心裡卻暗暗好笑。
這丫頭,嘴上說得刻薄,心裡怕是早有了想頭。
這一日,沈姝婉照例去清音閣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放慢了腳步。
前面迴廊拐角處,兩個穿著青布襖子的丫鬟正湊在一處說話。聲音不高,可斷斷續續地飄過來,還是能聽清幾個字。
「……聽說了麼?當年二房那個跳井的丫鬟……」
「噓——小聲些!讓人聽見可了不得!」
「怕什麼?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我聽我娘說,那丫鬟死得可慘了,撈上來的時候,臉都泡腫了……」
「可不是麼。後來才知道,那是顧醫生的女兒。顧醫生找上門來的時候,那模樣,嘖嘖……」
「怪可憐的。好好的閨女,怎麼就投了井呢?」
「誰知道呢。聽說是得罪了什麼人,被罰得狠了,受不了那氣……」
「得罪誰了?」
「還能有誰?那會兒二房還在府里住著,五小姐剛出生,伺候的都是老人。那丫鬟是後來才撥過去的,人生地不熟的,也不知怎麼就得罪了……」
沈姝婉腳步頓了頓。
她沒有走過去,只是靜靜立在廊柱後頭聽著。
那兩個丫鬟又說了一會兒,聲音漸漸遠了。
沈姝婉正要抬腳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藺薇薇不知何時站在迴廊另一頭,臉色鐵青,身子微微發著抖。
「你們說什麼?」
她一步衝上前,一把揪住那個方才說話的丫鬟。
「說!你們方才說什麼?!」
那丫鬟嚇得臉色慘白,撲通跪倒,連連磕頭。
「五小姐饒命!奴婢什麼都沒說!什麼都沒說!」
藺薇薇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「啪!」
那丫鬟被打得歪倒在地,捂著臉嗚嗚地哭。
另一個丫鬟也跪下了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藺薇薇還要再打,沈姝婉上前一步,輕輕握住她的手腕。
藺薇薇卻猛地甩開她的手,「你滾開!」
她轉過身,指著那兩個丫鬟,聲音尖利得刺耳:
「你們兩個,給我滾!滾出去!再也別讓我看見!」
二太太不知何時趕了來,一把將藺薇薇攬進懷裡。
「薇薇!薇薇!你這是怎麼了?」
藺薇薇伏在她肩上,渾身發著抖,嘴裡喃喃著:「讓她們滾……讓她們滾……我不想再看見她們……」
二太太抬眼看向那兩個跪在地上的丫鬟,目光陰冷。
「還愣著做什麼?沒聽見五小姐的話?收拾東西,滾!」
那兩個丫鬟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二太太摟著藺薇薇,一邊拍著她的背,一邊低聲道:「好了好了,沒事了,娘在這兒……」
藺薇薇的哭聲漸漸低下去。
可那身子,還是一抽一抽地抖著。
沈姝婉立在原地,望著這一幕。
顧盼娘自殺,藺薇薇定知道其中緣故。
這夜月明星稀。
沈姝婉在藥房忙到戌時末,才趁夜往鳳姨娘的住處去。
如今府里的老人只剩下鳳姨娘了,二房的事還是她比較清楚。
鳳姨娘的胎,算著已有五個月了。上回見時,她面色還好,只是總有些鬱郁的。那院子偏,又冷清,三房出了這樣大的事,也不知她心裡怎麼想。
沈姝婉翻出白日裡配好的安神藥包,又揀了幾樣補氣血的藥材,用藍布包袱裹了,提上一盞琉璃小燈,往西側那小院走去。
夜已深了,廊下只零星點著幾盞風燈,昏黃的光暈開,在青石板上投下淺淺的影。沈姝婉走得慢,鞋底擦過石板的聲響,細細的,像夜蟲的低吟。
轉過月洞門,前面便是鳳姨娘的院子了。
她正要加快腳步,忽然聽見一陣低低的、壓抑的說話聲。
是從那院子裡傳出來的。
沈姝婉腳步一頓。
她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,隱在月洞門的陰影里。
那說話聲斷斷續續的,聽不真切,可語氣里的急切和推拒,卻是分明的。
一個女人壓低聲音在說什麼,那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一個男人低低地應著,像是在哄,又像是在求。
沈姝婉心頭猛地一跳。
她悄悄探出半張臉,往那院子裡望去。
月色下,那株老槐樹的影子遮了大半個院子。可那枝葉縫隙里漏下的月光,還是照出了廊下兩道糾纏的人影。
一個男人正攥著一個女人的手腕,將她往懷裡拉。那女人拼命往後掙,一手護著自己的肚子,嘴裡不住地低聲說著什麼。
是鳳姨娘。
那男人呢?
月光移了移,正照在他側臉上。
沈姝婉瞳孔驟然收縮。
竟然是藺二爺。
藺二爺的聲音忽然高了些:
「你聽我說——」
鳳姨娘猛地掙開他的手,退後兩步。
「二爺!您快走!讓人看見,我……我沒法活了!」
她聲音壓得極低,可那顫抖的尾音里,滿是驚懼和絕望。
藺二爺還要上前,鳳姨娘護著肚子,連連後退。
沈姝婉深吸一口氣。
她故意將手裡的燈往牆上一撞。
「哐當」一聲脆響,琉璃燈罩碎了一塊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「誰?!」
那廊下的人影猛地僵住。
下一瞬,藺二爺的身影一閃,消失在後院的矮牆後頭。
沈姝婉沒有動。
她只是蹲下身,慢慢撿起碎了的燈罩,將裡頭的蠟燭吹滅。
廊下,鳳姨娘扶著牆,身子軟得像一攤泥。
月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,那眼眶裡的淚,正撲簌簌往下落。
沈姝婉提著那盞破了的燈,慢慢走進院子。
鳳姨娘看見她,渾身一顫。
「婉……婉娘……」
沈姝婉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那隻手冰涼,還在微微發著抖。
「姨娘別怕。」她低聲道,「是我。」
鳳姨娘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里卻只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。她整個人靠在沈姝婉身上,像一株被風吹折了的蘆葦,軟得立不住。
沈姝婉扶著她往屋裡走。
屋裡黑著燈,只窗縫裡漏進一線月光,照在床沿上。沈姝婉將鳳姨娘扶到床邊坐下,轉身去點了燈。
燭火跳了跳,慢慢亮起來。
鳳姨娘坐在那裡,臉上的淚痕還沒幹,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,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。
沈姝婉在她身側坐下,沒有說話。
只是靜靜陪著她。
過了許久,鳳姨娘忽然開口。
「婉娘……你都看見了?」
沈姝婉輕輕點頭。
鳳姨娘的眼淚又湧出來。
她捂著臉,肩膀劇烈地抽動著,卻拼命壓著,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沈姝婉輕輕拍著鳳姨娘的背,像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。
不知哭了多久,鳳姨娘才漸漸止住。
她抬起那雙紅腫的眼睛,望著沈姝婉。
那目光里有羞愧,有恐懼,有絕望,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、無處可說的委屈。
「婉娘,我……我沒臉跟你說這些……」
沈姝婉搖了搖頭。
「姨娘,您別這麼說。您若信得過我,便說說。有些事,憋在心裡,比說出來更難受。」
鳳姨娘望著她,那目光里漸漸湧出淚來。
她張了張嘴,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。
「婉娘,你知道我是怎麼進的三房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