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告別


  來的人不多,都是府里的近支親眷。

  鄧媛芳望著那具小棺木。

  那孩子,她見過幾回。白白淨淨的,不愛哭,見人就笑。雙喜抱著他請安的時候,他還伸著小手,想抓她鬢邊的珠花。

  藺昌民站在角落裡,眼眶漸漸紅了。

  霍韞華嫁進藺家三年,生了兒子,操持家務,最後落得個病死在床上的下場。

  她死的時候,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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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低的。

  「繼母她若是在這兒,不知會是什麼樣。」

  旁邊的人聽了,都沉默了。

  她已經不在了。

  這世上,再沒有人替她回答了。

  沈姝婉低著頭。

  只有她知道,那具小棺木里躺著的,並不是藺家瑞。

  是顧醫生幫忙尋來的一個死胎,難產而死的,本是要送去亂葬崗的。她和顧醫生悄悄換了過來,把那孩子放在藺家瑞的襁褓里。

  由於港城的習俗,夭折的孩子躺在棺里是不能露臉的。

  便是有人替換了,也不為人知。

  這才給了他們動手的機會。

  真正的藺家瑞,此刻正在梧桐巷的小院裡,被梅香抱著,安安穩穩地睡著。

  霍韞華臨死前的託付,她完成了。

  可此刻站在這靈堂里,聽著那低沉的西洋曲子,望著那些或悲或默的人臉,她心裡沒有喜悅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。

  葬禮結束後,二房一家便準備啟程了。

  行李收拾了整整兩日,大包小包堆了半院子。

  藺二爺站在廊下,望著那些忙進忙出的人,臉上仍是那副木然的表情。

  藺雲琛來送行。

  「二叔,一路保重。日後得空,多來港城走動。藺家,總是一家人。」

  藺二爺道了謝,又嘆了口氣,「雲琛,叔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應。老太太不在了,我對這港城,也沒什麼留戀的了。往後,怕是不會再來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
  「你好生經營藺家。大房有你撐著,叔放心。」

  藺二爺轉過身,望著西邊那個方向。

  那裡,是鳳姨娘住的院子。

  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昨日的情形。

  臨行前,他去找了鳳姨娘。

  卻沒想到鳳姨娘正在屋裡收拾東西。

  四小姐藺雲舒坐在窗邊,手裡抱著個布娃娃,嘴裡咿咿呀呀地哼著什麼。她今年十四了,可瞧著還像七八歲的孩子,眉眼彎彎的,笑得很天真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鳳姨娘抬起頭。

  藺二爺望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,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
  「你要走了?」

  鳳姨娘點了點頭,「三爺那個樣子,留在府里不是辦法。我娘家在蜀地,那邊安穩些,又有親戚照應。我打算帶著三爺和雲舒過去。」

  藺二爺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蜀地那麼遠,你一個人……」

  「昌民會送我們。他有個同窗在蜀地,家裡是醫學世家,三爺去了,也好治病。」

  藺二爺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。

  鳳姨娘望著他,「二爺,您有話直說罷。」

  藺二爺深吸一口氣,「你……願不願意跟我走?」

  鳳姨娘愣住了。

  藺二爺走近一步,「如今她沒了,你若願意,便跟我回滬城去。你做續弦,雲舒也跟我走,咱們一家團聚。」

  鳳姨娘望著這個她念了半輩子,恨了半輩子,又割捨不下的男人。

  「二爺,三爺還活著。」

  藺二爺的臉色白了白。

  「只要他活著一日,我便一日是三房的人。這是命,逃不掉的。」

  「可他已經瘋了——」

  「瘋了也是三爺。」鳳姨娘打斷他,「當年是他把我從您身邊搶走的,可這些年,他待我並不差。雲舒痴傻,他沒有嫌棄,也沒有休了我。我肚子裡這個孩子,是他的,我得替他生下來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撫著自己的肚子。

  「二爺,咱們的緣分,早就盡了。從那年我被送進三爺房裡那一刻起,就盡了。」

  藺二爺站在那裡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  藺雲舒忽然跑過來,抱住鳳姨娘的腿。

  「娘,娘,咱們去哪兒?」

  鳳姨娘摸了摸她的頭,「去外婆家。那邊有山有水,還有好多花。」

  藺雲舒拍手笑起來,「好!好!有花!」

  藺二爺望著這個他從未盡過一天父親責任的孩子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雲舒……」

  藺雲舒抬起頭,那雙眼睛清澈見底,「你是那個伯伯?」

  藺二爺愣住了。

  「伯伯?」

  藺雲舒歪著頭想了想,「就是來看我的伯伯。每次回來都給我帶糖的那個。」

  藺二爺的眼眶終於紅了。

  鳳姨娘輕輕拉過女兒的手,「雲舒,跟二伯伯說再見。」

  藺雲舒乖乖地揮了揮手,「二伯伯再見。下次來,還要帶糖哦。」

  藺二爺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……好……」

  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。

  「鳳兒,雲舒,你們保重。」

  鳳姨娘站在那裡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。

  眼淚終於滾落下來。

  時至今日,她還記得年少時的他第一次爬上她院裡牆頭的模樣。

  可那些回憶終究只能藏在心裡。

  啟程那日,天色灰濛濛的,雲壓得很低。

  幾輛馬車停在角門外,車夫們正往車上搬行李,箱籠包袱堆得老高。

  藺昌民站在第一輛車旁邊,與車夫交代著什麼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。

  鳳姨娘扶著丫鬟的手,慢慢走出來。

  她穿著半舊的靛藍襖子,髮髻上只簪了支素銀簪子,面色仍有些蒼白,可人瞧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。大約是要走了,心裡反倒定了。

  藺雲舒跟在她身後,手裡還抱著那個布娃娃,東張西望的,對什麼都好奇。

  她不懂什麼是離別,只知道要坐馬車了,高興得很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一旁,手裡提著個小包袱。

  見鳳姨娘出來,她迎上去。

  「姨娘,這是民女備的安胎藥方子,還有幾樣常用的藥材。路上若有什麼不適,照著這方子抓藥便是。」

  鳳姨娘接過,低頭看了看那疊得整整齊齊的方子,眼眶微微發紅。

  「婉娘,這些日子,多虧你了。」

  沈姝婉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姨娘客氣了。」

  藺雲舒忽然跑過來,一把拉住沈姝婉的手。

  「婉娘姐姐,這個給你!」

  她把手裡的布娃娃塞到沈姝婉懷裡。

  那布娃娃針腳粗糙,歪歪扭扭的,一看便是小孩子自己做的。

  布是舊布,針腳也參差不齊,可那上頭用黑線繡著的笑臉,憨態可掬,瞧著竟有幾分可愛。

  沈姝婉愣了愣。

  「四小姐,這是您的心愛之物……」

  藺雲舒搖搖頭。

  「給你!姐姐對雲舒好,雲舒喜歡姐姐!」

  她仰著臉,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
  沈姝婉心裡一暖。

  她蹲下身,輕輕抱了抱她。那孩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,混著小孩子特有的奶氣,軟軟的,暖暖的。

  「好,姐姐收下了。謝謝雲舒。」

  藺雲舒高興得直拍手。

  鳳姨娘在一旁看著,眼眶又紅了。她別過臉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
  「雲舒,該走了。跟婉娘姐姐說再見。」

  藺雲舒揮揮手。

  「婉娘姐姐再見!」

  沈姝婉站起身,望著她爬上馬車。那小小的身影在車簾後頭晃了晃,又探出頭來,沖她揮了揮手。

  馬車慢慢駛動了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裡,望著那越來越小的影子,久久沒有動。

  直到馬車轉過街角,徹底看不見了,她才收回目光。

  一轉身,卻見藺昌民還站在不遠處。

  他沒有上車。

  他走到她面前,微微欠了欠身。

  「婉娘,這些日子,多勞你照應。」

  沈姝婉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三少爺言重了。」

  藺昌民望著她,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。他想說些什麼,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沉默了片刻,他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保重。」

  他轉身要走。

  「三少爺。」

  藺昌民回過頭。

  沈姝婉走近一步,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
  「小少爺的事,三少爺不必掛心。」

  藺昌民愣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她,那目光里漸漸浮起驚愕。

  沈姝婉沒有多說。

  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然後她退後一步,福了福身。

  「三少爺一路順風。」

  藺昌民站在那裡,久久沒有動。

  他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
  他沒有追問,只是又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婉娘,保重。」

  他轉身上了馬車。

  車簾落下,遮住了他的臉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原地,望著那輛馬車慢慢駛遠。

  風從巷口吹過來,涼涼的。

  她攏了攏衣襟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身後,馬蹄聲漸漸遠了。

  沈姝婉回到藥房時,顧白樺正在收拾東西。

  那些瓶瓶罐罐,醫書手札,一樣一樣往箱子裡裝。案上攤著幾張方子,都是他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心得,紙都發了黃,邊角捲起來,壓也壓不平。

  「師父,您這是……」

  顧白樺抬起頭,笑了笑。

  「婉娘,我要走了。」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兒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顧白樺將那幾本醫書推到她面前。書皮都磨舊了,邊角起了毛,翻得多了,書脊上的線也鬆了。

  「這些是我這些年攢下的,醫書、筆記、手札,都在裡頭。你留著,慢慢看。」

  沈姝婉低頭看著那堆書,沒去接。

  「師父要去哪兒?」

  顧白樺望了望窗外。

  窗子開著,外頭是藥房的小院子,曬著幾筐藥材,太陽照著,有一股清苦的香。

  「雲遊四海。走到哪兒,算哪兒。」

  他回過頭來,看著她。

  「婉娘,盼娘的事,多虧了你。」

  沈姝婉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師父,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。」

  顧白樺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,遞過來。

  「這個給你。」

  沈姝婉打開,裡頭是一塊玉佩。青白玉,素麵無紋,邊緣磨得圓潤光滑,像是被人握在掌心摩挲過許多年。

  「盼娘小時候戴的。」顧白樺的聲音低下去,「她走了以後,我一直留著。如今給你,也算個念想。」

  沈姝婉握著那塊玉,溫溫的,潤潤的,還帶著他懷裡的體溫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想叫一聲「師父」,喉嚨卻有些緊。

  顧白樺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別說了。我去意已決,你也別留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提起那個小小的包袱。包袱不大,裡頭裝不了多少東西。

  他這一輩子,也就這些了。

  「藥房我跟大少爺說過了,往後你來管。藥材怎麼進,帳怎麼記,你都清楚。若有不懂的,翻翻那些書就是。」

  顧白樺跨出門檻,走進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。

  那背影佝僂著,走得卻穩。

  一步一步,穿過院子,走過那幾筐曬著的藥材,走到月洞門口。

  身影一晃,便不見了。

  藥房裡忽然靜下來。

  沈姝婉走到案前,輕輕翻開最上頭那本醫書。

  扉頁上有一行字,是顧白樺親筆寫的:

  「醫者仁心,活人無數。然醫者亦人,亦有七情六慾,亦有生離死別。惟願後來者,以此為鑑,莫負初心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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