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跟蹤


  門「砰」地關上。

  腳步聲匆匆遠了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裡,望著那扇門,許久沒有動。

  春桃一路小跑,往淑芳院趕。

  跑到月洞門口,一抬頭,便撞見張媽媽。

  張媽媽站在那兒,正跟個小丫鬟說著什麼。聽見腳步聲,她轉過頭來,那目光落在春桃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

  「春桃姑娘,這麼晚了,打哪兒來?」

  春桃心裡一跳,面上卻堆起笑。

  「張媽媽。奴婢方才去後頭拿些東西,走得急了。張媽媽這是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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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媽媽笑了笑,那笑容在臉上堆著,瞧著和和氣氣的,可那雙眼睛,卻骨碌碌轉,像要把人看穿似的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夜裡涼,春桃姑娘仔細身子。」

  春桃福了福身,便往裡走。

  張媽媽望著她的背影,那目光沉了沉。

  正屋裡,鄧媛芳正靠在榻上,手裡捧著盞熱茶。

  張媽媽掀簾進來,湊到她耳邊,低聲道:「少奶奶,春桃那丫頭,方才從外頭回來。」

  鄧媛芳抬起眼。

  張媽媽道:「老奴瞧著她神色有些不對,問她去了哪兒,她說去後頭拿東西。可後頭那條路,不是往桂花小院去的麼?」

  鄧媛芳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
  張媽媽又道:「少奶奶,老奴瞧著,這丫頭這些日子有些變了。從前咱們說起沈姝婉,她總要罵幾句,恨不得她死。可這幾回,她站在一旁,一聲不吭的。老奴覺得,有些不對勁。」

  鄧媛芳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想起這些日子,春桃確實安靜了許多。從前那丫頭嘴碎,什麼事都要插幾句嘴,如今卻總是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秋杏在一旁道:「少奶奶,春桃那丫頭,打小跟著您,最是忠心不過。她不過是性子直些,心裡有什麼便說什麼。這些日子府里出了這麼多事,她心裡不好受,話少些也是有的。」

  鄧媛芳看了秋杏一眼。

  秋杏低著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鄧媛芳沉默片刻,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罷了。她一個丫頭,翻不出什麼浪來。」

  張媽媽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窗外,夜風吹過,那株光禿禿的臘梅枝,輕輕晃了晃。

  桂花小院裡,沈姝婉坐在窗前,望著外頭那片夜色。

  春桃那些話,讓她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

  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。

  戲總有唱完的時候。

  戲唱完了,唱戲的人,便該退場了。

  只是她沒想到,春桃會來提醒她。

  甚至有一刻她在想,這會不會是鄧媛芳的新招數。

  沈姝婉輕輕笑了笑。

  翌日,天陰得厲害。

  沈姝婉一早便告了假。張媽媽如今是府里的大管事,待她仍是客客氣氣的,聽了她的話便點頭應允,還特意囑咐她路上當心。

  她從那道角門出來,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。

  天邊壓著厚厚的雲,風裡帶著潮氣,像是要落雨。

  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有黃包車夫拉著空車慢悠悠地過,鈴鐺響得懶散。

  她沒有直接往梧桐巷去,反倒拐進了熱鬧的街市。

  芸兒快滿兩歲了。這孩子如今會走會跑,會指著東西咿咿呀呀地要,也該添些新東西。她心裡盤算著,要買兩塊細軟的棉布做春衫,再買些吃食。

  那孩子嘴饞,上回的桂花糕吃得眉眼彎彎的,這回再多帶些。

  東街口的綢緞莊裡,她挑了兩塊料子。一塊是月白色的細布,上頭印著極淡的蘭花紋,另一塊是鵝黃的,軟和得很,摸在手裡像雲。

  掌柜的認得她,笑著道:「沈娘子又來給閨女扯布?這鵝黃的好,小姑娘穿著鮮亮。」

  她付了錢,將料子疊好放進包袱里。

  從綢緞莊出來,她沒有往西街去,反倒折進了旁邊一條窄巷。巷子通往后街,那裡有家鋪子賣小孩兒的玩意兒,雖比不上大商號的氣派,東西卻實在。

  她走得慢,一邊走一邊留心著身後的動靜。

  身後有人在跟著。

  那腳步很輕,輕得像踩在棉絮上,可偏生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節拍里。

  她快,那腳步也快;她慢,那腳步也慢。

  她沒有回頭。

  后街那家鋪子門臉不大,門口掛著幾串彩色的風車,風一吹,嘩啦啦地轉。

  她進去挑了一盞走馬燈,紙糊的,上頭畫著些花鳥,點上蠟燭會轉。又挑了一個彩繪泥人,捏的是個抱魚的胖娃娃,討個年年有餘的吉利。

  掌柜的用舊報紙包好,她接過來,放進包袱里。

  從鋪子裡出來時,天更陰了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,像是看那幾串風車出神。眼角餘光里,街角有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蹲在那兒,手裡捏著根菸捲,眼睛卻時不時往這邊瞟。

  她認得那種眼神。不是尋常路人看熱鬧的眼神,是盯著獵物看的眼神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,往后街深處走。

  后街人少,兩邊的鋪子稀稀落落的,有些已經上了門板。

  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迴響,一下,一下。

  身後那腳步聲,不遠不近地跟著。

  她的手,攥緊了包袱。

  忽然,街角轉出一輛黑色轎車。

  那車駛得慢,在她身側停下。車窗半開著,裡頭那張臉,她再熟悉不過。

  藺雲琛。

  他今日穿著一身玄青色長衫,面色沉凝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
  那目光從她臉上掠過,又掃向她身後那條巷子。

  巷口,那灰布漢子的身影一閃,消失在牆角。

  藺雲琛收回目光,落在她臉上。

  「上車。」

  她站在那兒,沒有動。

  他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

  走到她面前,低頭望著她。

  「有人跟著你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「奴婢知道。」

  他的眉頭微微蹙起,「知道還往人少的地方走?」

  她抿了抿唇,「想看看是什麼人。」

  他望著她,忽然伸出手,將她耳畔一縷碎發攏到耳後。

  那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驚著她。

  「往後別這樣,若真有危險,該怎麼辦?」

  她站在那裡,一時說不出話。

  他已經收回手,轉身對跟在車旁的秦暉低語了幾句。

  秦暉點點頭,快步往巷口那邊去了。

  他又看向她。

  「這件事我會讓人去查。你打算去哪兒?我送你一程。」

  她望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
  福了福身,「謝爺。但奴婢要去的地方就在這條巷子後面,爺不必送了,快些回吧,若是讓鄰里街坊瞧見了,不好。」

  她這樣說,藺雲琛也不好再推脫,便揚了揚手讓她自行去了。

  她轉身,往后街深處走去。

  走出老遠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兒。

  他靠在車門邊,望著她這邊。

  隔著那麼遠,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,腳步卻比方才輕快了些。

  梧桐巷十七號的門虛掩著。

  她推門進去,梅香正抱著芸兒在廊下玩。芸兒穿著一身半舊的小襖,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,手裡攥著個什麼東西,正往嘴裡塞。見娘進來,她眼睛一亮,張開小手,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。

  沈姝婉心裡一軟,快步走過去,接過女兒。

  那軟軟的小身子偎在她懷裡,溫熱得很。她低頭親了親那張小臉,芸兒咯咯笑起來,小手抓著她鬢邊的碎發不放。

  梅香在一旁笑著道:「芸兒這幾日可想您了,夜裡睡覺總往門口看,像是等著誰來抱她。」

  沈姝婉抱著女兒,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。

  她從包袱里拿出那盞走馬燈,在芸兒面前晃了晃。

  芸兒眼睛亮晶晶的,伸手去夠,夠著了便抱著不放。

  那泥人也拿出來,芸兒看了看,又看看娘,像是不知道這是什麼。

  梅香在一旁收拾著那包袱里的東西,把那兩塊棉布拿出來看了看,夸道:「這料子好,軟和,給芸兒做春衫正好。」

  沈姝婉點點頭,又問了幾句芸兒這幾日的情形。

  梅香一一說了,又說起虎子,「那孩子可懂事了,每日都幫著我照顧芸兒,給她餵水,陪她玩。昨兒還自己拿針線,要給芸兒縫個小荷包。那針腳歪歪扭扭的,可瞧著就讓人心裡暖。」

  沈姝婉聽著,唇角的笑意深了些。

  虎子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捧著個東西,跑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娘,您看!」

  那是個小荷包,藕荷色的布,上頭歪歪扭扭繡著一朵花。

  針腳參差不齊,線也走得歪,可那用心,一眼便能看出來。

  沈姝婉接過來,細細看了看。

  「這是你做的?」

  虎子點點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  「給妹妹的。她喜歡花,我繡的花。」

  沈姝婉把她攬過來,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。

  「好孩子。」

  虎子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
  芸兒在一旁看著,伸手去抓那個荷包。

  虎子便遞給她,嘴裡道:「妹妹喜歡,給妹妹。」

  芸兒抱著那荷包,像得了什麼寶貝似的,咯咯笑起來。

  沈姝婉望著這兩個孩子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。

  日頭漸漸升高了,又漸漸偏西。

  她抱著芸兒,在院裡坐了很久。

  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暖暖的,照在身上。

  芸兒在她懷裡玩累了,漸漸睡去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,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

  梅香在旁邊輕聲道:「沈娘子,您今兒不回去了罷?我給您收拾屋子去。」

  她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要回的。府上事多,這陣子恐怕我不能常來了。再者,我想著把你們送走一段時間,可惜還沒打點好。」

  梅香愣了愣,「聽說現在外頭都在打仗,北平、滬城,都不太平。我瞧著港城還算好些,怎麼忽然要走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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