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墜海


  他的手觸到她臉頰的那一刻,

  她猛地一偏頭,袖中那枚銀針狠狠地扎進他手腕!

  胖子慘叫一聲,還沒反應過來,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下去。

  沈姝婉推開他,手腳並用地往車簾那邊爬。手還被綁著,她只能用肩膀去頂那帘子。

  外頭忽然傳來瘦子的聲音:「老四?老四!你他娘的幹什麼呢?」

  腳步聲近了。

  帘子被猛地掀開。

  

  瘦子那張臉出現在車門口。

  沈姝婉來不及多想,用盡全身力氣,將袖中那包迷藥朝他臉上狠狠擲去!

  白色的粉末在空中炸開,撲了瘦子滿臉。

  他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,揉著眼睛咳嗽起來。

  沈姝婉趁機從車裡滾出來,摔在地上。

  手被綁著,她只能用膝蓋撐著爬起來,跌跌撞撞往旁邊跑。

  身後傳來瘦子沙啞的聲音:「媽的……小瞧你了……」

  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瘦子站在那裡,揉著眼睛,腳步有些踉蹌,可他沒有倒下去。那迷藥對他不管用,他只吸進去一點點,昏沉了片刻,便又站穩了。

  他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,一步步朝她走過來。

  「一個奶娘,倒是有幾分本事。可惜,你這點本事,還不夠。」

  沈姝婉往後退。

  身後是海。

  那灰濛濛的海水,在陰沉的天色下翻湧著,發出沉悶的濤聲。她站在海邊,腳下是濕滑的礁石,再退一步,便是那冰冷的水。

  她想起前世。

  海水灌進肺里的窒息感,那徹骨的冷,還有意識模糊前最後看見的那張臉。

  不。

  這一世,不能再一樣了。

  瘦子走近了。

  他臉上還沾著白色的粉末,眼眶紅紅的,可那雙眼睛,卻冷得像冰。

  「你弄暈了老四,我回去不好交代。本來想給你個痛快的,如今……」

  他舉起那把短刀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
  瘦子猛地回頭。

  幾匹快馬從土路那頭衝過來。

  為首那人一身玄青長衫,策馬疾馳,風將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是藺雲琛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裡,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。

  他來了。

  他終於來了。
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認出他的。

  隔著那麼遠,那身影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
  可她就是知道,那是他。

  瘦子臉色一變,轉身要跑。

  可那幾匹馬已經衝到了跟前。

  藺雲琛翻身下馬,大步走過來。

  他看了瘦子一眼,那目光冷得像冰,什麼也沒說,只揮了揮手。

  身後的人一擁而上,將瘦子按倒在地。

  藺雲琛走到沈姝婉面前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頭髮散亂,衣裳沾著塵土,臉上還有淚痕。手被反綁著,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紅痕,狼狽得很。

  可那雙眼睛,望著他時,是亮的。

  他伸出手,輕輕替她解開手上的繩子。

  那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弄疼她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裡,望著他低垂的眉眼。

  他解繩子的手穩得很,可她能感覺到,那指尖微微有些發顫。

  「爺……您怎麼……」

  她的話沒說完。

  他已經解開了繩子,抬起頭,望著她。

  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後怕,還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
  「沒事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沙啞得很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。

  她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海風吹過來,咸腥的,涼的。她站在那裡,望著自己那雙被勒出紅痕的手腕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
  前世她被扔進海里的時候,沒有人來救她。

  這一世,她原本也沒想過讓誰來救她。

  其實她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。

  可他是她計劃中的意外。

  「爺,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聽見消息,便來了。」

  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,好像只是出門逛了一趟。

  可她看著他那被汗水濡濕的鬢髮,那起伏未平的胸口,知道這一路他跑得有多急。

  她的喉嚨有些發緊。

  遠處,瘦子被按在地上,臉貼著濕冷的礁石,嘴裡還在罵罵咧咧。

  秦暉一腳踢在他肋下,那罵聲便斷了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
  車廂里,胖子也被拖了出來。他渾身軟得像一攤泥,被兩個人架著,半拖半拽地扔到藺雲琛面前。那迷藥的勁兒還沒過,他眼皮子直打架,卻被人用冷水潑醒,激靈靈打了個寒顫。

  藺雲琛站在那兒,低頭望著地上那兩個人。

  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那樣看著。可那目光冷得像刀子,剜得人心裡發毛。

  秦暉蹲下身,一把揪起胖子的頭髮。

  「說,誰讓你們幹的?要把人帶去哪兒?」

  胖子哆嗦著,眼睛往瘦子那邊瞟。瘦子狠狠瞪他一眼,他便又低下頭,不敢開口。

  秦暉笑了。那笑容冷得很。

  「不說是吧?行。碼頭那邊新來了一批貨,正缺人手往海里扔。你們既然喜歡幹這行,就自己去嘗嘗那滋味。」

  他揮了揮手,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便上前,拖著胖子往海邊走。

  胖子嚇破了膽,殺豬似的嚎起來:「我說!我說!是鄧家的人!鄧家大少奶奶身邊的丫鬟!她給了我們二百塊銀元,讓我們把人扔海里!」

  藺雲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
  秦暉看了他一眼,又問道:「扔哪兒?說清楚!」

  胖子哆哆嗦嗦地道:「就……就往東邊那片海域,那邊水深,扔下去浮不上來……」

  秦暉又問了幾句,胖子把知道的全吐了。什麼時候接頭,在哪兒拿的錢,辦完事去哪兒領剩下的銀子,一五一十全說了。

  藺雲琛站在那裡,聽著那些話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可他那垂在身側的手,卻慢慢攥緊了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他身後不遠處,聽著胖子的話,心裡一片冰涼。

  鄧媛芳。

  果然是她。

  她早該料到的。從她開始扮作她、從她夜夜躺在她丈夫身邊那一刻起,這個結局便註定了。只是沒想到,她這樣急,這樣狠。

  秦暉走過來,低聲道:「爺,那瘦子怎麼辦?」

  藺雲琛看了瘦子一眼。

  那瘦子被按在地上,眼睛卻還瞪得老大,一雙眼珠子骨碌碌轉著,不知在打什麼主意。

  「帶走。交給巡捕房,讓他們審。」

  秦暉應了,轉身去吩咐人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那瘦子忽然掙開按著他的兩個人,猛地朝沈姝婉撲過去!

  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。

  沈姝婉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黑影朝自己衝過來,下一瞬,一隻冰涼的手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,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短刀,抵在她腰間。

  「都別動!」

  瘦子的聲音嘶啞得很,帶著瀕死的瘋狂。他拖著沈姝婉往後退,退到礁石邊緣。

  身後是海。

  那灰濛濛的海水在陰沉的天色下翻湧著,發出沉悶的濤聲。

  藺雲琛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他上前一步,那瘦子便拖著沈姝婉又退一步。腳下幾塊碎石滾落下去,落入海中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

  「你再往前走一步,我就拉著她一起跳!」

  瘦子的眼睛通紅,手裡的刀抵得更緊了。沈姝婉能感覺到那冰涼的刀鋒隔著衣料抵在腰間的觸感,再進一分,便要刺破皮肉。

  她望著藺雲琛。

  那目光里沒有恐懼,反而是一種擔憂。

  像是怕他做傻事。

  藺雲琛站在那裡,離她不過十來步遠。

  可那十來步,此刻卻像隔著千山萬水。

  「放開她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可那語氣里的冷,讓瘦子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。「你放開她,我留你一條命。」

  瘦子笑了,笑聲尖利又破碎,在海風裡聽著格外瘮人。

  「留我一條命?我幹這行的,早就不指望活命了。能拉個墊背的,值!」

  他拖著沈姝婉又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腳下已經是礁石邊緣,再退一步,便是虛空。

  沈姝婉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爺,別過來!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,卻很穩。

  言罷,她動了。

  趁著瘦子那片刻的分神,她猛地低下頭,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腕上!

  瘦子慘叫一聲,手裡的刀鬆了松。

  她趁勢一掙,從他懷裡掙出來。

  可瘦子反應也快,另一隻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。

  兩人在礁石邊緣扭打著,腳下碎石紛紛滾落。

  「沈姝婉——!」

  藺雲琛衝過去。

  可已經來不及了。

  瘦子抓著她的那隻手用盡最後的力氣,將她往海里一帶。

  她自己也在掙扎,腳下失空,整個人往後仰去。

  她看見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看見礁石邊緣藺雲琛那張煞白的臉。

  然後是無盡的墜落。

  冰涼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,灌進她的口鼻,堵住她的呼吸。那徹骨的冷,那窒息的痛,與前世的記憶重疊在一起。

  她看見前世的自己。

  也是這樣的海水,這樣的冷,這樣的窒息。那具身體沉下去,沉下去,意識漸漸模糊,最後看見的是鄧媛芳抱著她的孩子,站在船頭,笑得那樣得意。

  她不想死。

  可她動不了。

  海水太冷了,冷得她的四肢都麻木了。她往下沉,往下沉,眼前漸漸黑下去。

  恍惚間,她看見一道身影朝她游過來。

  那身影逆著光,看不清臉,可她知道那是誰。

  她想喊,喉嚨里卻灌滿了水。

  那身影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

  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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