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鴻門宴


  「你是藺家大少奶奶。藺雲琛是藺家家主,手裡握著船運,握著碼頭,握著半個港城的生意。你回去,好好哄著他,讓他幫襯幫襯鄧家。」

  鄧媛芳愣住了。

  「父親,您讓女兒去求他?」

  鄧父看著她,那目光里沒有憐惜,只有疲憊。

  「你是他妻子,求他怎麼了?夫妻之間,有什麼求不求的?」

  鄧媛芳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鄧父拍了拍她的肩。

  「好了。既然回來了,就在家住幾日。等氣消了,好好回去,別使性子。鄧家如今經不起折騰。明兒,雲琛會過來,我們一家人吃頓飯,好好聊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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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鄧媛芳的臉色白了白。

  「他……他要來?」

  鄧父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責備,也有無奈。

  「我叫他來的。你們小兩口鬧成這樣,我這個做岳父的,總不能眼睜睜看著。他肯來,就是還認你這個妻子。你倒好,躲回來了。」

  鄧媛芳咬著唇。

  「媛芳,你是鄧家的嫡女,是明媒正娶的正室。這個位置,誰也動不了。可你也得明白,男人嘛,誰沒有個三妻四妾?一個通房罷了,你跟她計較,只會讓藺雲琛覺得你容不下人。明兒藺雲琛來,你好生陪著他,說幾句軟話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道,「你二姨娘在屋裡,讓她教教你怎麼在丈夫跟前低頭。」

  鄧媛芳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
  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,落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
  沈姝婉再醒來時,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欞,在床前鋪了一地淡金色的影。

  她躺在那兒,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,恍惚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想起那些事。

  馬車、海邊、那冰冷的海水,還有那道朝她游來的身影。

  她動了動,身上已經清爽了,換了乾淨的衣裳,髮絲也干透了,散散地鋪在枕上。她撐著坐起來,靠著床頭,四下里看了看。

  這是藥房後頭那間小屋。從前她在這裡跟著顧白樺學醫,累了便在這兒歇一歇。

  屋裡陳設簡單,一張床,一張桌,兩把椅子,牆角堆著些藥材。

  可收拾得乾乾淨淨的,窗台上還擺著一小盆蘭草,是新換的。

  她正望著那盆蘭草出神,門帘忽然掀開了。

  進來的是個小丫鬟,十四五歲年紀,生得一張圓圓的臉,瞧著眼生。她手裡端著個托盤,上頭擱著一碗藥、一碟點心。見沈姝婉醒了,她眼睛一亮,忙走過來。

  「沈娘子醒了?可覺得好些了?」

  沈姝婉點了點頭,「你是……」

  小丫鬟笑著道:「奴婢叫阿蘅,是大少爺撥來伺候沈娘子的。大少爺說了,沈娘子身子還沒大好,得多歇幾日。藥房的活計先放著,不急。」

  沈姝婉接過那碗藥,慢慢飲著。

  藥是溫的,不算太苦,裡頭有幾味她認得,是補氣養血的。

  阿蘅在一旁站著,嘴卻沒閒著。

  「沈娘子您不知道,這幾日府里可熱鬧了。都在說大少爺為了您,跟大少奶奶吵了一架。大少奶奶氣得跑回娘家去了,昨兒才回來的。外頭那些嚼舌根的,說什麼的都有。」

  沈姝婉的手頓了頓。

  她沒有抬頭,只是繼續喝藥。

  阿蘅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:「有的說大少爺看上您了,要納您做通房。有的說大少奶奶容不下您,才鬧出那些事來。還有的說……」

  她忽然住了嘴。

  沈姝婉抬起眼,望著她。

  阿蘅訕訕地笑了笑,「奴婢多嘴了。沈娘子您別往心裡去,那些都是底下人瞎傳的,當不得真。」

  沈姝婉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只是將空碗擱回托盤裡,靠回床頭,望著窗外那片淡金色的日光。

  阿蘅見她這副模樣,也不好再說什麼,端著托盤退了出去。

  門帘落下,屋裡又安靜下來。

  沈姝婉坐在那兒,望著窗外那盆蘭草。葉子細細長長的,綠得發亮,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
  她想起阿蘅方才那些話。

  「大少爺為了您,跟大少奶奶吵了一架。」

  「要納您做通房。」

  她閉上眼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午後,沈姝婉起身下床。

  她在屋裡走了幾步,腿還有些軟,可已經無大礙了。她換了身半舊的藕荷色襖裙,將頭髮重新綰起來,推門出去。

  藥房裡靜悄悄的。顧白樺走後,這裡便只剩她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些瓶瓶罐罐還擺在原處,案上攤著幾本他留下的醫書,仿佛他還會回來似的。

  她走到案前,將那幾本醫書理了理,又看了看那些藥材。這幾日沒人打理,有些已經發蔫了,得趕緊晾曬。

  正忙著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  她抬起頭,便見兩個小丫鬟從廊下走過,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。其中一個拿眼往藥房裡瞟了瞟,又飛快地收回目光,扯著另一個走遠了。

  沈姝婉低下頭,繼續理她的藥材。

  可那兩個丫鬟的話,還是飄了進來。

  「……就是她?長得可真像大少奶奶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可不是嘛,難怪大少爺……」

  聲音越來越遠,漸漸聽不見了。

  沈姝婉的手頓了頓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望著手裡的那株黨參,許久沒有動。

  從藥房出來時,天色已經有些暗了。她沿著迴廊往桂花小院走,一路上遇見的丫鬟婆子,見著她都拿眼偷偷打量,又飛快地收回目光。有的湊在一起咬耳朵,等她走遠了,便哄地笑開來。

  她只當沒看見。

  走到半路,忽然聽見前頭傳來一陣說笑聲。她抬頭一看,廊下聚著三四個丫鬟婆子,正湊在一處說話。見她過來,那說笑聲便停了,幾個丫鬟婆子訕訕地散開,低著頭走遠了。

  只有一個人,站在那兒沒動。

  是春桃。

  春桃望著她,那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意味。

  她走近幾步,低聲道:「沈娘子,身子可好些了?」

  沈姝婉點了點頭,「好多了。多謝姑娘惦記。」

  春桃嘆了口氣,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道:「外頭那些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這府里人多嘴雜,什麼話傳不出來?你好生養著,等過些日子,自然就淡了。」

  沈姝婉望著她,輕輕笑了笑。

  「多謝姑娘。我省得。」

  春桃又看了她一眼,沒再多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裡,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
  暮色四合,廊下的風燈次第亮起來。她站在那片昏黃的光里,望著遠處月滿堂的方向。

  那屋裡的燈也亮了。

  她低下頭,轉身往桂花小院走去。

  院裡黑著燈。她推門進去,摸黑點了燈。那盞油燈還是從前進府時帶的,火苗跳跳的,照得滿屋昏黃。她在床沿坐下,望著那跳動的火苗出神。

  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很輕,很輕。

  她抬起頭,望著那扇門。

  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。

  她等了一會兒,卻沒有叩門聲。

  那腳步聲又響起來,這回是往遠處去的,漸漸聽不見了。

  沈姝婉坐在那兒,望著那扇門。

  許久,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她吹熄了燈,在黑暗裡躺下。

  窗外,月光冷冷地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

  這一夜,她睡得很淺。

  鄧父的帖子送到月滿堂,藺雲琛接過那燙金的大紅拜帖,上頭寫著「謹備薄酌,恭候光臨」幾個字,落款是鄧家老爺的親筆。

  他將帖子擱在案上,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秦暉立在下首,覷著他的臉色,低聲道:「鄧家那邊的人說,大少奶奶回去這幾日,一直悶在屋裡不出門。鄧老爺急得很,想借著這頓飯,讓爺和大少奶奶和好。」

  藺雲琛望著窗外那株老梅,枝頭已落盡了花,光禿禿的。

  春寒料峭,風裡還帶著冬日的餘威。

  「備車。」他道。

  秦暉愣了愣,應了聲「是」,轉身去了。

  馬車從藺公館出來時,天色已經有些暗了。街上華燈初上,一盞一盞亮起來,在暮色里暈開昏黃的光。藺雲琛靠在車壁里,闔著眼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
  他自然知道鄧父的用意。

  什麼勸和夫妻,不過是個由頭罷了。

  鄧家的藥品生意被人搶了,南邊幾條線都斷了,南洋的鋪子一間一間關張。

  鄧父急得團團轉,四處求人托關係,可如今的港城,誰還願意伸手幫一個江河日下的老派藥商?

  只有藺家。

  只有他這個女婿。

  馬車在鄧府門前停住時,天色已經全黑了。

  門房上的人早候著,見他下來,忙迎上去,一邊引路一邊殷勤地道:「姑爺來了,老爺在花廳等著呢,酒菜都備好了。」

  藺雲琛隨著那小廝往裡走。鄧府的院子他來過許多回,從前是隨鄧媛芳歸寧,那時他還是新姑爺,處處被人捧著敬著。如今再來,心境卻全然不同了。

  花廳里燈火通明。

  鄧父坐在主位上,見藺雲琛進來,忙起身迎上來,臉上堆著笑:「雲琛來了,快坐快坐。一路上可還順利?」

  藺雲琛微微欠身,叫了聲「岳父」,便在他指定的客位上落了座。

  鄧媛芳坐在一旁,低著頭,手裡絞著塊帕子。她今日打扮得齊整,一身藕荷色繡折枝梅花的旗袍,髮髻挽得一絲不苟,鬢邊簪著支赤金點翠步搖。可那張臉,仍是蒼白的,眼下兩團青黑,脂粉也遮不住。

  藺雲琛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,什麼也沒說,便移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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