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撒謊
周王氏握著那紙包,手在發抖。
那人已經轉身走了。
揣著那塊銀元往回走時,天已經擦黑了。
走著走著,忽然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。
她低頭一看,黑暗裡蜷著一團東西,灰撲撲的,看不清是什麼。
她用腳踢了踢,那團東西動了動,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。
周王氏嚇了一跳,往後蹦了一步。
那團東西慢慢抬起頭來。
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,照在那張臉上。
周王氏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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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。曾經白淨秀氣,此刻卻髒污得不成樣子。頭髮亂成一團枯草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。衣裳也破了,好幾處撕開的口子,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皮肉。
周王氏愣了一瞬,隨即一股邪火從心底直竄上來。
「是你這個賤人!」
她撲上去,一把揪住楊採薇的頭髮,將她從地上拖起來。
楊採薇慘叫一聲,身子軟得像一攤爛泥,被她拖著踉蹌了幾步,又跌倒在地。
周王氏騎在她身上,巴掌雨點般落下去。
「賤人!老娘的錢全讓你捲走了!你還有臉回來!」
楊採薇抱著頭,蜷縮著身子,嘴裡不住地求饒:「嬸娘饒命!嬸娘饒命!採薇知錯了!」
「知錯你倒是把錢還回來啊!」周王氏又一巴掌扇在她臉上,「錢呢?錢哪兒去了?」
楊採薇哭得渾身發抖,卻說不出話來。
周王氏打得手都酸了,喘著粗氣停下手,低頭看著身下那團東西。
楊採薇縮成一團,渾身都在發抖,嘴裡不住地哼哼著,像一隻被打斷脊樑的狗。
周王氏啐了一口,站起身,又往她身上踹了一腳。
「死在這兒!別髒了老娘的眼!」
她轉身往家走。
走出幾步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。
她回過頭,借著月光看見楊採薇蜷在那兒,身下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。
是血。
周王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不敢再看,轉身就跑。
跑進屋裡,砰地關上門,靠著門板喘了半天氣。
周珺躺在炕上,聽見動靜,撐起身來。
「娘,怎麼了?」
周王氏擺擺手,說不出話來。
她站在那兒,手還在發抖。
那一夜,她沒睡踏實。
天快亮時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。
周王氏一個激靈坐起來,心跳得厲害。
敲門聲又響了幾下。
「周家嫂子?周家嫂子在嗎?你家門口躺著個人!」
是隔壁劉嬸的聲音。
周王氏披上衣裳,磨磨蹭蹭去開門。
門一開,劉嬸站在外頭,身後還跟著兩個鄰居。
她們架著一個人,那人軟軟地靠在她們身上,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
劉嬸道:「周家嫂子,這姑娘躺在巷子口,我們瞧著像你家那個遠親,就給抬回來了。怎麼弄成這樣?是不是遇上什麼歹人了?」
周王氏站在那裡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劉嬸和那兩個鄰居把楊採薇抬進屋,放在炕上。
楊採薇躺在那裡,眼睛閉著,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。
身下那件破衣裳上,洇著一大片暗紅的血跡。
劉嬸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變。
「這……這是小產了。」
周珺愣住了。
他撐著拐杖坐起來,望著炕上那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人。那張臉他那樣熟悉,曾經在他懷裡嬌笑著,軟語溫存。
「採薇?」
楊採薇的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眼來。那目光渙散著,好一會兒才聚攏,落在他臉上。
「珺哥哥……」
周珺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劉嬸在一旁嘆了口氣,低聲道:「這孩子,得趕緊請大夫。再拖下去,命都要沒了。」
周王氏的臉色變了變。
請大夫?那得要錢。
她想起昨夜那塊銀元,此刻還揣在懷裡。
可她捨不得。
劉嬸見她那副模樣,心裡明白了七八分,也不再多說,只搖了搖頭,拉著那兩個鄰居走了。
屋裡只剩下三人。
周珺握著楊採薇的手,那隻手冰涼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他望著她,眼眶漸漸紅了。
「採薇,你怎麼弄成這樣?」
楊採薇的眼淚滾落下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里卻只發出破碎的嗚咽。
周王氏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心裡那股心虛漸漸變成了煩躁。
「哭什麼哭?自己作的!」
她走過來,叉著腰,指著楊採薇的鼻子罵。
「偷老娘的錢跑了,如今倒好,落得這副模樣回來!那錢呢?說!錢哪兒去了?」
楊採薇哭著搖頭。
「嬸娘,採薇對不起您……」
周王氏愣了愣。
此時此刻,楊採薇心裡腸子都悔青了。
她逃走後,以為跟了那個年輕男人會有好日子。
那人甜言蜜語,說要娶她,說要帶她去淺水灣,說要給她置宅子買衣裳。
再後來,他又說生意開到了南洋去,要帶她去南洋。
她信了,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,讓他去辦船票。
可那人卻不見了。
她在碼頭等了三天三夜,等來的卻是那男人帶著另一個女人上了船。
那女人穿金戴銀,挽著他的胳膊,笑得那樣得意。
她衝上去想理論,卻被那男人一把推開,摔在地上。等她爬起來時,船已經開了。
錢沒了,人沒了,她一個人流落在碼頭。
那些日子她睡在貨艙里,吃的是碼頭工人施捨的殘羹剩飯,那些工人見她漂亮,強占了她。後來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,想回去找那男人,可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。
她只能往回走。
一路走,一路討,走了整整五日,才走回這條巷子。
昨夜她實在走不動了,就倒在巷子口,想歇一歇再回家。誰知遇上周王氏……
她說著,淚流滿面。
周珺聽著,臉色變了幾變。
「那孩子……是我的?」
楊採薇的哭聲頓了頓。
她抬起眼,望著周珺那張臉,那目光里有一瞬間的閃爍。可那閃爍只是一瞬,便被更多的淚水淹沒了。
她低下頭,點了點頭。
「是……是你的……珺哥哥……」
周珺愣住了。
他望著她,望著她那蒼白的臉,望著她那瘦得脫了形的身子,望著她身下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。
那裡面,有他的孩子。
他這輩子頭一個孩子。
就這麼沒了。
他握著她的手,握得緊緊的,指節都泛了白。
周王氏在一旁聽著,心裡那股心虛更甚了。她想起昨夜自己騎在楊採薇身上打的那一頓,想起自己踹的那一腳……
她打了個寒噤,不敢再想。
可轉念一想,這孩子沒了也好。若真生下來,還得她周家養。她哪來那麼多錢養個來歷不明的野種?
她站在那兒,臉色變了幾變,終於開口。
「好了好了,別哭了。哭有什麼用?那是你命不好,怨得了誰?」
楊採薇的哭聲頓了頓。
周王氏又道:「你偷老娘的錢,老娘還沒跟你算帳呢!如今倒好,錢沒了,孩子也沒了,回來還想讓老娘養你?做夢!」
楊採薇的臉色更白了。
周珺抬起頭,望著周王氏。
「娘,她這樣了,您還說這些?」
周王氏瞪他一眼。
「我說這些怎麼了?她偷錢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咱們?咱們在家喝稀粥,她在碼頭享福!如今被人騙了,倒想起來回來了?」
楊採薇忽然開口,聲音虛弱得很。
「嬸娘……採薇那日……那日不是存心要跑的……」
周王氏冷笑一聲。
「不是存心?那你怎麼跑的?」
楊採薇的眼淚又湧出來。
「採薇那日……那日是想著回家拿錢,去警署救嬸娘的……誰知半路上被人綁了……綁到城外……那些錢,全讓他們搶去了……採薇想跑,跑不了……好不容易逃出來,又……又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,只捂著臉哭。
周王氏愣住了。
周珺也愣住了。
楊採薇哭著道:「珺哥哥,嬸娘,採薇對不起你們……採薇沒能救嬸娘出來……還把你們的錢弄丟了……採薇該死……」
周王氏站在那裡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她想起那日在警署,自己蜷在牆角,盼著楊採薇拿錢來救她。等了一夜,等來的卻是她跑了。
原來她是被人綁了?
周珺握著楊採薇的手,那手涼得厲害。
「採薇,別說了。你好好養著。」
楊採薇抬起淚眼,望著他。
「珺哥哥,你還願意要採薇嗎?」
周珺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握著她的手,握得更緊了些。
周王氏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心裡那股心虛慢慢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煩躁。
這孩子回來了,往後怎麼辦?
養著她?她周家哪來的錢養人?
她想起懷裡那塊銀元,又想起那包藥,想起那二百銀元的許諾。
她咬了咬牙,什麼也沒說。
轉身出去,砰地關上了門。
屋裡只剩下周珺和楊採薇兩人。
楊採薇躺在那兒,閉著眼,呼吸微弱得很。周珺坐在她身邊,望著她那蒼白的臉,望著她那瘦得皮包骨的身子。
心裡有什麼東西,在一點點往下沉。
可他什麼也沒說。
只是握著她的手,握了一夜。
周王氏在那破屋裡來回踱了半夜,天亮時終於拿定了主意。
她掀開門帘進去,楊採薇還躺在炕上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一點血色也無。
周珺坐在旁邊,握著她的手,一夜沒合眼。
周王氏走過去,一把將周珺撥開。
「讓開,我跟她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