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周王氏之死


  梅香醒來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她躺在冰涼的地上,頭昏沉沉的,像是被人用錘子敲過。

  她撐著爬起來,扶著牆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
  廊下空空的。

  小沈蔓坐的那張竹椅,空空的。

  梅香的心猛地縮緊。

  她撲過去,掀開那椅子上的小褥子。褥子底下,什麼都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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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踉蹌著跑到院門口,拉開那扇虛掩的門,往外看。

  巷子裡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  只有遠處一盞昏黃的街燈,照著空蕩蕩的青石板路。

  梅香腿一軟,跌坐在地上。

  她想起那碗水,想起那個女人,想起自己倒下前她看自己的那一眼。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全完了。

  她掙扎著爬起來,想往外跑,身子卻軟得像一攤泥,又跌坐下去。

  巷子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  幾個人影跑過來。

  為首的是個年輕男人,穿著青灰短打,是秦暉安排守在這附近的人。

  他看見梅香這副模樣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梅大嫂!怎麼了?」

  梅香張了張嘴,喉嚨里只發出破碎的嗚咽。

  那人衝進院子,四下里一看,又衝出來。

  「孩子呢?」

  梅香搖了搖頭,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。

  那人咬了咬牙,對身後的人道:「快!去稟報大少爺!孩子丟了!」

  那幾個人轉身就跑。

  那人又蹲下來,看著梅香那模樣,心裡一沉。

  「梅大嫂,你還能動嗎?」

  梅香搖了搖頭。

  那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屋裡躺著的元寶。

  那孩子還在睡著,被迷暈了,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  他咬了咬牙,抱起梅香。

  「我先送你們去醫院。孩子的事,大少爺會處理。」

  梅香靠在他懷裡,渾身都在發抖。

  小沈蔓那張小小的臉,一直在她眼前晃。

  沈姝婉從藥房出來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她提著一盞琉璃小燈,沿著迴廊慢慢走,

  走到桂花小院門口,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她抬起頭,便見秦暉從迴廊那頭跑來。

  他跑得很快,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眼眶紅得嚇人。

  沈姝婉的心猛地縮緊。

  「秦副官,怎麼了?」

  秦暉跑到她面前,微微發抖。

  沈姝婉望著他,忽然不敢開口問。

  秦暉張了張嘴,喉嚨里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。

  「婉娘子……您的女兒……丟了……」

  沈姝婉手裡的燈,「哐當」一聲落在地上。

  燈罩碎了,蠟燭滾出來,滅了。

  「梅香被人迷暈了……孩子不見了……我派去的人發現時,已經……已經追不上了……」

  沈姝婉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只是站在那兒,望著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。

  半晌,她輕輕開口。

  「她……還活著嗎?」

  那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將落的葉。

  「派去的人還在追,馬車往碼頭方向去了,已經派人封了碼頭。」

  沈姝婉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她抬起頭,望著秦暉。

  「是鄧媛芳。」

  秦暉愣住了。

  「……大少奶奶?」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裡,望著遠處月滿堂的方向。

  那屋裡還亮著燈。

  他的燈。

  她的心,像被人用鈍刀子一刀一刀割著。

  疼,可那疼里,還有別的東西。

  是恨。

  是前世今生積攢下來的、壓在心裡太久的恨。

  她想起那冰冷的海水,想起自己咽氣前最後看見的那張臉。

  那張臉,和鄧媛芳一模一樣。

  前世是她,今生還是她。

  她以為換了一條命,換了一個活法,便能逃過那些。

  可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算計,像影子一樣跟著她,怎麼也甩不掉。

  她閉上眼。

  再睜開眼時,那雙眼睛已經平靜下來。

  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
  秦暉站在一旁,望著她,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安。

  「婉娘子,你先別急。我已經派人去查了,碼頭那邊也封了,說不定能追上……」

  「三少爺,多謝您這些日子的照應。蔓兒的事,您不必再管了。」

  月光冷冷地照著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黑暗裡,那雙眼睛,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
  不是淚的光。

  是火。

  馬車駛到碼頭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周王氏抱著那孩子從車裡鑽出來,四下里看了看。

  碼頭上黑黢黢的,只有遠處幾盞昏黃的燈,照著那些堆得高高的貨箱。

  海風吹過來,咸腥的,冷的,吹得她打了個寒噤。

  那孩子在她懷裡扭來扭去,嘴裡嗚嗚地哭著。

  周王氏不耐煩地拍了她一巴掌。

  「別哭了!再哭把你扔海里餵魚!」

  那孩子哭得更厲害了。

  楊採薇跟在後面,縮頭縮腦的,渾身都在發抖。

  她望著那一片漆黑的海面,望著那些影影綽綽的貨箱,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。

  「嬸娘,咱們……咱們回去吧。這地方怪嚇人的。」

  周王氏回過頭來,瞪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回去?回去幹什麼銀元不要了?」

  楊採薇不敢再說話。

  周王氏抱著孩子往裡走。

  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,小臉漲得通紅,可她不管,只管往裡走。

  走到一處貨艙後頭,忽然從暗處閃出一個人影來。

  那人穿著一身黑,臉上蒙著黑布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
  那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,像狼似的。

  周王氏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「你、你是誰?」

  那人開口,聲音沙啞低沉。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周王氏這才反應過來,把懷裡的孩子往前一遞。

  「這兒呢。丫頭片子,生得白白淨淨的,可值錢了。」

  那人低頭看了看那孩子。

  那孩子被捂了半日嘴,已經哭不出聲了,只一抽一抽地抽噎著,小臉慘白。

  那人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給我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來接。

  周王氏卻把手縮了回去。

  那人眯起眼。

  周王氏賠著笑,臉上那堆褶子擠成一團。

  「這位爺,咱們說好的價錢,二百銀元。您先把錢拿出來,讓我瞧瞧。」

  那人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周王氏見他不動,心裡那股貪念又往上拱了拱。

  「這丫頭可是我孫女兒,我好不容易弄出來的。您也知道,她那娘是個厲害角色,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。這價錢……是不是再加點兒?」

  那人沒有說話。

  周王氏壯著膽子,又道:「您看,這丫頭生得多好,白白淨淨的,養大了準是個美人。兩千五,怎麼樣?」

  那人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那一眼,讓周王氏心裡打了個突。

  可那貪念像火一樣燒著,把那股不安燒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那人從懷裡摸出一張支票。

  周王氏的眼睛直了。

  她咽了口唾沫,伸手去接。

  那人卻把手縮回去。

  「過來拿。」

  周王氏抱著孩子,往前湊了湊。

  那人又道:「把孩子給我。」

  周王氏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孩子遞過去。

  那人接過孩子,抱在懷裡。那孩子已經哭累了,軟軟地靠在他身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周王氏搓著手,等著拿錢。

  那人低頭看了看那孩子,又抬起頭來,望著她。

  那目光里,忽然多了一絲什麼。

  周王氏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  「你、你看什麼?錢呢?」

  那人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伸出手,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來。

  月光下,那刀鋒閃著冷冷的光。

  周王氏的臉白了。

  「你、你要幹什麼?我、我不要錢了!把孩子還我!」

  她轉身要跑。

  可她跑不動。

  那刀已經捅進她肚子裡。

  冰涼。尖銳。像一塊冰,從外往裡,一點一點化開。

  周王氏低下頭,望著那從自己肚子裡冒出來的刀尖。那刀尖上滴著血,一滴,兩滴,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想喊什麼,喉嚨里只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響。

  那人一腳踹在她身上。

  她往後仰去,仰進那片漆黑的海里。

  「撲通」一聲。

  水花濺起來,又落下去。

  那人站在岸邊,低頭望著那片黑沉沉的水面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懷裡的孩子臉上。那孩子睡著了,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走進黑暗裡。

  楊採薇縮在一堆貨箱後頭,渾身都在發抖。

  她看見那人把錢袋收回去,看見那人摸出刀來,看見那刀捅進周王氏肚子裡,看見她被踢進海里。

  她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
  那人抱著孩子,從她藏身的地方旁邊走過。

  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

  她甚至能聽見他的呼吸聲。

  她閉上眼,渾身僵硬得像一塊石頭。

  那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
  終於消失在黑暗裡。

  楊採薇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  她不知坐了多久。

  久到海風吹過來,把她身上的冷汗吹得冰涼。

  她慢慢爬起來,探頭往那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岸邊空空的,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只有海風還在吹,只有月光還在照。

  楊採薇爬起來,轉身就跑。

  跑回那間破屋裡,「砰」地關上門。

  周珺躺在炕上,聽見動靜,撐起身來。

  「採薇?娘呢?」

  楊採薇靠在門上,渾身都在發抖。

  周珺看著她那模樣,心裡湧起一股不安。

  「採薇,你怎麼了?娘呢?你們去哪兒了?」

  楊採薇搖了搖頭,搖得頭髮都散了。

  周珺撐著拐杖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。

  楊採薇抬起頭,望著他。

  那雙眼睛空洞洞的,像兩口枯井。

  周珺的心猛地縮緊。

  「採薇……」

  楊採薇忽然笑起來。

  「錢……好多錢……」

  「刀……有刀……捅進去了……好多血……河裡……黑黑的河裡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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