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生生世世的恨意


  沈姝婉從巷子裡出來時,天已經快亮了。

  東邊天際透出一線灰白,像被人用刀劃開的一道口子。街上的鋪子還關著門,只有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,熱氣騰騰的,蒸籠里冒出白蒙蒙的霧。那霧飄過來,帶著蔥花的香氣,可她聞不見。

  她站在街邊,望著那漸漸亮起來的天。

  腦子裡那些念頭,像走馬燈似的轉。

  鄧媛芳一個人在淑芳院裡,門都出不了幾回,怎麼能安排得這樣周全?

  一定有人幫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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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鄧瑛臣。

  她想起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。

  「沈姝婉,你可願做我的女人?」

  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鄧瑛臣的私宅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,是個三進的院子,收拾得齊整。

  門房上的人認得她,見她來了,愣了愣,忙進去通報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門口。

  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,鄧瑛臣從裡頭出來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青灰長衫,頭髮還有些亂,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。他看見沈姝婉,眉頭動了動,臉上浮起那慣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  「沈娘子,這麼早來找我,可是想我了?」

  沈姝婉沒有接他的話。

  她望著他,那目光冷得像冰。

  鄧瑛臣的笑意僵了僵。

  「怎麼,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沈姝婉開口,聲音平平的。

  「蔓兒丟了。」

  鄧瑛臣愣住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沈姝婉看著他那模樣。那驚訝不像裝的,那眉頭蹙起的弧度,那微微張開的嘴,都像是頭一回聽說這事。

  可她還是開口。

  「周王氏乾的。有人出錢讓她把孩子弄出來。接貨的在碼頭,是個蒙面男人。」

  鄧瑛臣的臉色變了變。

  「你懷疑是我?」

  沈姝婉沒有說話。

  那沉默,比什麼話都傷人。

  鄧瑛臣盯著她,那雙眼睛裡漸漸翻湧起什麼。

  「沈姝婉,你就這樣看我?」

  沈姝婉抬起眼,與他對視。

  「鄧二爺,您姐姐恨我入骨,想殺我不是一日兩日。前些日子她派人綁我,要扔我進海里,那事您知道嗎?」

  鄧瑛臣沒有說話。

  沈姝婉看著他那沉默,心裡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。

  「您知道。」

  她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「您知道她要殺我,您什麼也沒做。」

  鄧瑛臣的臉色白了白。

  沈姝婉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,可那平平底下,壓著的東西,讓鄧瑛臣心裡發寒。

  「鄧二爺,您姐姐要殺我,我認了。是我替她睡了她丈夫,是我頂著她的臉招搖過市,是我活該。可她不該動蔓兒。」

  「蔓兒還是個嬰兒。」

  「她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她只知道餓了要吃的,困了要睡,被人抱在懷裡就笑。」

  沈姝婉說著,那一直平靜的聲音,終於裂開一道縫。

  「鄧瑛臣,若這事跟你有關係,我這輩子,下輩子,生生世世,都不會放過你。」

  鄧瑛臣站在那裡,望著她。

  那目光里有驚,有怒,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虛。

  不是心虛他做了,是心虛他沒做,卻被她這樣指著鼻子罵。

  他忽然有些惱。

  「沈姝婉,你憑什麼認定是我?我鄧瑛臣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,可我要對付你,用不著拿你女兒下手!」

  沈姝婉望著他。

  那目光冷冷的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  「您不拿她下手,可您姐姐會。」

  鄧瑛臣一噎。

  沈姝婉轉身就走。

  「沈姝婉!」

  他在身後喊她。

  她沒有回頭。

  鄧瑛臣站在那裡,望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,心裡那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。

  他想起姐姐那些日子說的話。

  「瑛臣,你幫幫我。那個賤人,她如今不滿足了。她想上位,她想取代我!」

  他那時說,騰不開手。

  可姐姐還是動手了。

  她拿那孩子下手。

  鄧瑛臣一拳砸在門框上,砸得虎口都裂了,血滲出來。

  碼頭永豐號貨艙後頭,有一排廢棄的舊屋。

  那是早年間洋人建的,後來荒廢了,門窗都朽了,裡頭堆著些沒人要的破爛。

  蒙面人抱著那孩子,從後頭的小門進去。

  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霉味嗆得人想咳。他往裡走,走到最裡頭一間,推開門。

  那間屋子收拾過。地上鋪著一層乾草,角落裡擱著一張破舊的木桌,桌上放著一盞油燈。牆邊靠著一張行軍床,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。

  他把那孩子放在床上。

  孩子還在睡著,小臉睡得紅撲撲的,嘴唇微微嘟著,像在做著什麼好夢。那長長的眼睫覆下來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
  他站在床邊,低頭望著那張小小的臉。

  那張臉,長得太像那個女人了。

  眉眼,鼻子,嘴唇,活脫脫一個小沈姝婉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出去。

  門輕輕合上。

  屋裡只剩下那孩子一個人。

  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把那小小的身影投在牆上,忽長忽短。

  淑芳院裡,鄧媛芳靠在榻上,手裡捏著那個小小的瓷瓶。

  那瓷瓶是從西洋來的,裝的是最新式的抗效藥。前些日子鄧家藥行進的貨,還沒上市,先送到她這兒來了。

  她拔開塞子,倒出一粒藥片來。

  那藥片小小的,白白的,像一粒糖。

  說明書上說,這藥能治百病,連那些疑難雜症都能治。可這東西還沒在人身上試過,只在洋人那邊的實驗室里試過幾回。

  她要把那藥用在沈蔓身上。

  那丫頭體弱,禁不起折騰。

  可那又怎樣?

  誰讓她是沈姝婉的女兒。

  誰讓沈姝婉那張臉,勾走了她丈夫的魂。

  鄧媛芳把那藥片放回瓷瓶里,擰緊蓋子,擱在桌上。

  她靠在榻上,望著窗外那漸漸亮起來的天。

  心裡那團火燒得正旺。

  燒得她渾身發燙,燒得她坐立不安。

  她想起那日在月滿堂,藺雲琛看她的那一眼。

  那眼神里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沒有怒,沒有厭,沒有失望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比厭惡更可怕。

  她想起那夜他宿在桂花小院。

  那一夜,她一夜沒睡。

  她躺在淑芳院的床上,睜著眼望著帳頂,一直望到天亮。

  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,可她全都能想像出來。

  她想起他吻她時的模樣,想起他抱著她時的模樣,想起他看她的眼神。

  那些,全是給那個賤人的。

  不是給她的。

  她鄧媛芳,是他明媒正娶的妻。

  可在他眼裡,她連個替身都不如。

  她閉上眼,把臉埋進掌心裡。

  肩膀一抽一抽的,卻沒有聲音。

  哭了很久。

  她抬起頭來,那張臉上滿是淚痕,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。

  是火。

  是那種要把人燒成灰燼的、瘋狂的、什麼都不顧的火。

  她拿起那個瓷瓶,握在掌心裡。

  那瓷瓶冰涼,涼得刺骨。

  可她握著,握得緊緊的。

  碼頭上那排廢棄的舊屋,白日裡也沒多少光透得進來。

  窗欞上糊著的紙早爛了,只剩幾根朽木橫七豎八地撐著。風從破洞裡灌進來,嗚嗚地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哭。

  鄧瑛臣推開門時,那股霉味撲面而來,嗆得他皺了皺眉。

  他往裡走。

  腳下踩著的碎瓦礫咯吱咯吱地響,在這寂靜里聽著格外刺耳。

  最裡頭那間屋子的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。

  他推開門。

  屋裡點著一盞油燈,火苗跳跳的,把那些斑駁的牆皮照得忽明忽暗。蒙面人站在那張破木桌前,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瓷瓶,正往碗裡倒著什麼。

  行軍床上,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。

  鄧瑛臣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。

  她睡著了。小小的臉睡得紅撲撲的,嘴唇微微嘟著,一隻手還抓著褥子角。那眉眼,那神態,活脫脫一個小沈姝婉。

  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住手。」

  蒙面人回過頭來,見是他,愣了一愣,手裡的瓷瓶頓住。

  「二爺。」

  鄧瑛臣走過去,一把奪過那瓷瓶,看了看裡頭的藥片,又望向那碗裡已經化開的藥水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蒙面人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鄧瑛臣的臉色沉下來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蒙面人抬起頭,那露在外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。

  「大小姐吩咐的。說是新到的西洋藥,要在人身上試試。」

  鄧瑛臣的手猛地攥緊。

  他望著那張行軍床上的孩子。她才兩歲,小小的,軟軟的,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不知道。躺在這陰冷潮濕的破屋裡,等著被人灌下那些不知來歷的藥。

  他想起姐姐那雙眼睛。

  那雙眼睛從前清冷冷的,像山間的溪水。可如今那水裡翻湧著的,是恨,是妒,是那種要把人燒成灰燼的瘋狂。

  她還是從前的姐姐嗎?

  他不知道。

  他只知道,這事不能讓她做。

  「這孩子我帶走了。」

  蒙面人抬起頭。

  「二爺,大小姐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大小姐那邊,我自會去說。」

  鄧瑛臣俯身,把那孩子輕輕抱起來。那孩子軟軟的,溫溫的,在他懷裡動了動,小臉往他胸口蹭了蹭,又睡熟了。

  他低頭望著那張小小的臉,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滋味,又翻湧起來。

  她是那個女人的孩子。

  可她是無辜的。

  蒙面人站在一旁,望著他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鄧瑛臣抱著孩子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住。

  「你回去。自己到大少爺跟前領罰。就說是我說的,碼頭這邊的事,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蒙面人垂下眼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淑芳院裡,鄧媛芳正靠在榻上等消息。

  她手裡還捏著那個瓷瓶,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瓶身,一下一下。

  窗外日頭漸漸高了,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,在地上鋪出一小塊一小塊的金色。

  她等得有些煩躁。

  怎麼還不來?

  秋杏掀簾進來,臉上帶著一絲不安。

  「少奶奶,二爺來了。」

  鄧媛芳愣了愣。

  鄧瑛臣掀簾進來時,懷裡抱著個孩子。

  鄧媛芳看見那孩子,臉色刷地白了。

  她站起身,望著他,嘴唇動了動,卻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鄧瑛臣把那孩子輕輕放在榻上。那孩子還在睡著,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望著鄧媛芳。

  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。有失望,有憤怒,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、陌生的疏離。

  「姐姐。」

  他叫她,聲音平平的。

  「那孩子兩歲。」

  鄧媛芳的臉更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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