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不在乎


  藺雲琛靠在椅背里,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響,心裡忽然覺得很安寧。像是漂泊了許久的船,終於靠了岸。

  沈姝婉出來時,蔓兒已經睡熟了。

  她在藺雲琛對面坐下,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:「爺,我有話想跟您說。」

  藺雲琛抬起頭,望著她。她坐在那裡,背脊挺得直直的,手指絞著衣角,絞了一會兒,又鬆開了。那雙眼睛望著他,清亮亮的,像月光下的一泓泉水。

  「我想離開藺府。」

  藺雲琛的手一頓。他看著她,看了許久,才開口:「去哪兒?」

  「我有處宅子,在梧桐巷。不大,夠我們母女住了。蔓兒也習慣那裡。」她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早已想好的事。

  藺雲琛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望著她,望著她低垂的眼睫,望著她微微抿著的唇,望著她搭在膝上那隻微微發顫的手。

  「是因為我?」他問。

  沈姝婉搖了搖頭:「不是。是我自己。我在這府里住了這些日子,承蒙爺照應,很是感激。可我不能一直住下去。」她頓了頓,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,「爺,我是個什麼樣的人,您知道。嫁過人,生過孩子,做過奶娘,也做過替身。我配不上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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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不在乎那些。」藺雲琛打斷她。

  「可我在乎。」沈姝婉的聲音輕了些,卻更堅定,「爺,您待我的心意,我都知道。可我不能因為您待我好,便心安理得地受著。我也有我的驕傲。」

  藺雲琛沉默著。他想起那些夜晚,她躺在他身邊,不敢動,不敢出聲,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。

  他想起她站在台上,被鄧媛芳指著鼻子罵,不卑不亢,一字一句把那些不堪的往事說出來,像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
  他想起她抱著蔓兒蹲在地上哭,哭完了,擦乾眼淚,站起來,一步一步走回去。

  她是有驕傲的。

  她的驕傲不是鄧媛芳那種端著架子的矜貴,是骨子裡的,是那些年一個人熬過來、撐過來、活過來之後,還願意好好活著的那股勁兒。

  「那蔓兒呢?」他問,「你一個人帶著她,還要去藥房做事,忙得過來麼?」

  「梅香會幫我。她是個可靠的人,蔓兒也跟她親。」沈姝婉道,「小少爺若願意跟著我,我便帶著他。等他大些了,再送回來。三房那邊……也沒人照應他了。」

  藺雲琛望著她,望了很久。

  暮色從窗外湧進來,將她的輪廓染成一片柔和的昏黃。

  她坐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像一株生在石縫裡的蘭,風吹雨打都過來了,如今要回她自己的地方去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聽見自己說。

  沈姝婉抬起頭,望著他。

  那目光里有驚訝,有感激,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辨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「我答應你。」藺雲琛道,「你帶著蔓兒去梧桐巷住,小少爺也跟著你。往後有什麼事,只管來找我。藥房那邊,我讓人照應著。若缺什麼,便讓春桃去置辦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「只是有一樁,你讓我去看你們時,不許攔著。」

  沈姝婉怔住了。她望著他,望著他眼底那一點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懇求,心裡忽然酸得厲害。

  她想說,爺,您不必如此。您是天上的雲,我是地上的泥,您何必為我放低身段。

  可她說不出口。

  她只是點了點頭,輕輕應了一聲「好」。

  藺雲琛便笑了。那笑意很淡,卻真實,像春日裡第一縷化開冰雪的陽光。

  「那就這樣說定了。」他站起身,「你什麼時候搬,我讓人去送你們。」

  「後日吧。」沈姝婉也跟著站起來,「後日是個好日子。」

  藺雲琛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他往門口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轉過身,望著她。

  「姝婉。」他喚她。

  她抬起頭。

  「那日在舞會上,你說,你配不上我。」他望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「可你不知道,在我心裡,你比誰都好。」

  暮色里,他的聲音低低的,沉沉的,像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動,在寂靜的院子裡悠悠地盪開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那裡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。

  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才發現,不知什麼時候,淚已經流下來了。

  夜深了。沈姝婉坐在窗邊,望著外頭那輪將圓未圓的月。

  蔓兒在裡屋睡著,小臉紅撲撲的,呼吸均勻。

  隔壁屋裡,藺家瑞也睡了。

  那孩子今日玩得累了,晚飯都沒吃幾口便困了,是春桃抱著哄睡的。

  她起身,走到裡屋,看了看兩個孩子,又輕輕掩上門,回到窗邊坐下。

  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在她腳下鋪開一片銀白。

  她低頭望著那片月光,忽然想起許多事。

  想起祖母教她認藥時,總說的一句話:人這一輩子,就像這藥,有苦有甘,有溫有涼。苦的未必是壞事,甜的也未必是好事。

  要緊的是,知道自己是什麼藥,治什麼病。

  她從前不知道。她以為自己是黃連,苦了一輩子,到頭來不過是被碾成渣,扔進藥渣堆里。

  後來她才知道,她不是黃連。她是甘草,看著不起眼,卻能調和諸藥,解百毒。再苦的方子,有了她,便不那麼苦了。

  她不是替身。

  她是她自己。

  窗外,月亮慢慢移過中天,將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,投在身後的牆上。

  她坐在那裡,望著那輪月,忽然輕輕笑了。

  後日,她便要離開這座住了大半年的府邸了。

  來時她是三房的奶娘,灰撲撲的,誰都可以踩一腳。

  走時,她還是她,可又不像她了。

  她有了自己的宅子,有了自己的營生,有了一雙兒女。

  她不是誰的替身,不是誰的附屬,她是沈姝婉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梧桐巷的院門還是老樣子,黑漆的木門,銅環生了綠鏽,推起來吱呀一聲響。

  梅香正蹲在井邊洗衣裳,聽見動靜抬起頭,愣了一愣,手裡的皂角滑進盆里,濺起一片水花。

  「沈娘子!」她慌忙站起來,在圍裙上擦著手,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,眼眶已經紅了,「您可算回來了!我還當……我還當您不回來了呢。」

  沈姝婉抱著蔓兒跨進門,身後跟著春桃,懷裡是藺家瑞。

  梅香一眼看見那孩子,又愣了愣,張了張嘴,想問什麼,終究沒問,只是伸手去接蔓兒。蔓兒認得她,張開胳膊讓她抱,嘴裡含含糊糊地喊「梅姨」。

  「哎,哎。」梅香應著,聲音有些發哽,「蔓兒乖,梅姨想死你了。」她摟著孩子,又去看沈姝婉,見她比走時瘦了些,臉色倒還好,穿著也體面,心裡便踏實了些。

  春桃將藺家瑞放下來,那孩子扶著門框站定了,睜著黑亮亮的眼珠四下里張望,看見院子裡那株石榴樹,看見牆根下那幾盆芍藥,又看見井邊那盆沒洗完的衣裳,什麼都新鮮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梅香看著春桃,又看看沈姝婉。

  「這是原先大少奶奶身邊的丫鬟,叫春桃。」沈姝婉彎腰替藺家瑞整了整衣領,指著春桃說道,「她往後跟著咱們。」

  梅香點了點頭,什麼也沒問。

  她是個聰明人,知道什麼該問,什麼不該問。

  她朝春桃笑了笑:「姑娘從前是伺候少奶奶的,自然比奴婢懂的許多,往後奴婢都聽你的。好不好?」

  春桃原本擔心過來這邊還要看人眼色,聽她這般說,心下覺得舒坦,也笑道,「日後都是伺候沈娘子的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」

  蔓兒從梅香懷裡掙下來,牽著藺家瑞往院子裡走,兩個小人兒便蹲在石榴樹下,不知在看什麼。

  梅香起身,看著沈姝婉:「沈娘子,屋裡都收拾著呢。您的東西我都留著,一樣沒動。被子前幾日剛曬過,鋪上就能睡。灶上還有幾塊紅薯,我蒸上,一會兒給孩子們墊墊。」

  沈姝婉點了點頭,心裡暖融融的。

  這院子不大,屋裡陳設也簡單,可到底是個家。

  是她的家。

  春桃將東西安置好,又交代了幾句,便回藺府復命去了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吹過石榴樹的沙沙聲,和兩個孩子嘰嘰咕咕的說話聲。

  沈姝婉坐在廊下,看著蔓兒和藺家瑞頭挨著頭蹲在樹下,不知在瞧什麼蟲蟻,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,慢慢鬆了下來。

  梅香端了碗紅糖水來,擱在她手邊,在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,猶豫了一會兒,才開口:「沈娘子,我聽說……藺家大少爺跟那位少奶奶離了?」

  沈姝婉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梅香覷著她的臉色,又道:「我還聽說,大少爺待您極好。那日在舞會上,寧可自己摔下去,也要護著您。」

  沈姝婉沒有接話,只低頭喝著那碗紅糖水。

  水有些燙,甜絲絲的,暖到胃裡。

  梅香便不再說了,起身去灶間看紅薯。

  蔓兒跑過來,手裡捏著一片石榴葉,舉到她面前:「娘,你看!」

  沈姝婉接過葉子,摸了摸她的頭:「好看。」

  蔓兒便笑了,又跑回去,把葉子遞給藺家瑞看。

  兩個孩子頭挨著頭,研究那片葉子,像在研究什麼了不得的寶貝。

  沈姝婉望著他們,唇角彎了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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