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散心


  回港城後的日子,沈姝婉算是領教了什麼叫寸步不離。

  春桃每日天不亮便端著托盤在門口候著,裡頭擱著一碗燉得濃稠的燕窩,一盅紅棗枸杞茶,還有幾樣溫補的糕點。

  沈姝婉剛坐起身,春桃便已經將托盤擱在床頭柜上,笑眯眯地望著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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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沈娘子,該用早膳了。」

  沈姝婉看著那滿滿一托盤的東西,有些發愁。

  「這麼多,我吃不下。」

  「吃不下也得吃。」春桃的語氣不容置疑,「大少爺吩咐了,您如今是雙身子的人,不能馬虎。」

  沈姝婉無奈,只好端起那碗燕窩,小口小口地喝。

  燕窩燉得恰到好處,甜而不膩,可她喝了兩口便覺得飽了。

  擱下碗,剛要起身,春桃又將那盅紅棗枸杞茶推過來。

  「這個也得喝完。」

  沈姝婉望著那盅茶,心裡頭嘆了口氣。

  從前在梅蘭苑,餓著肚子幹活是常事,有時一天只吃一頓,也沒人管。

  如今倒好,什麼都有人盯著,連喝口水都有人看著。

  午後,她從店裡回來,剛進院子,便看見藺雲琛坐在廊下,手裡捏著一卷書,可眼睛望著門口。

  見她進來,他擱下書,站起身,走過來。

  「今日累不累?」他問。

  「不累。」她道,「就是站了半日,腿有些酸。」

  他便讓她坐下,自己蹲下來,替她揉腿。

  那手法笨拙得很,可認真,一下一下的,力道不輕不重。

  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,心裡頭暖暖的,可又有些說不清的煩悶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不該煩悶。

  他待她好,待孩子好,什麼都替她想到了,什麼都替她安排好了。

  可她總覺得少了些什麼。從前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,想去哪裡便去哪裡,如今卻像被人拴住了翅膀,飛不高,也飛不遠。

  夜裡,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
  藺雲琛躺在她身側,一隻手搭在她腰上,輕輕地拍著,像在哄孩子。

  「睡不著?」他問。

  她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多說。

  他也沒有再問,只是將她往懷裡帶了帶,下頜抵在她發頂。

  她靠在他胸口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心裡頭那些說不清的煩悶,慢慢地,慢慢地,散了。

  身子逐漸好些後,沈姝婉照舊去店裡。

  陳曼麗見了她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氣色不錯。藺雲琛把你養得好。」

  沈姝婉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
  「不過你還是得注意點兒,萬一出了事,表哥自然會找我」

  她在工作間裡坐下,拿出那幾張畫了一半的稿子,接著畫。畫了幾筆,又停下來,望著窗外那株梧桐出神。陳曼麗端了茶進來,見她那副模樣,便在她對面坐下。

  「怎麼了?有心事?」

  沈姝婉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「沒什麼。就是覺得……有些悶。」

  陳曼麗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「是不是藺雲琛管得太嚴了?」

  沈姝婉沒有說話,可她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。

  陳曼麗便笑得更歡了,笑得前仰後合的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
  「他那是緊張你。」她擦著眼淚道,「頭一回做父親,都是這樣的。我大哥,頭一個孩子出生那會兒,連覺都不敢睡,整夜整夜地守著,生怕孩子被人偷了去。」她頓了頓,望著沈姝婉,「你就讓他管著吧。等他過了這股新鮮勁兒,便好了。」

  沈姝婉也笑了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畫了一半的稿子,忽然想起從前。

  從前沒有人管她,沒有人問她累不累,沒有人替她揉腿,沒有人半夜醒來替她掖被角。

  那時她盼著有人管她,有人疼她。

  如今有了,她卻覺得悶了。

  她覺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。

  傍晚,藺雲琛來接她。

  車子在巷口停下,她下了車,他也跟著下來。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,月光從牆頭漏下來,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。

  她走得很慢,他也走得很慢,不遠不近的,隔了兩三步的距離。

  「婉娘。」他忽然喚她。

  她停下來,轉過身。

  他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月光落在他肩上,將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覺得我管得太多了?」他問。

  她怔住了,心裡頭忽然有些發酸。

  他走近一步,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那手溫熱,將她微涼的指尖一點點捂暖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悶。」他低聲道,「這些日子,我管著你,不讓你做這個,不讓你做那個,你心裡頭不痛快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嘆了口氣,將她攬進懷裡。

  「我不是不讓你做。我只是怕。怕你累著,怕你摔著,怕你哪裡不舒服了不肯說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「我怕我照顧不好你。」

  她靠在他胸口,聽著他那些話,伸出手,輕輕環住他的腰。

  「你沒有照顧不好我。」她道,「你照顧得很好。是我不知好歹。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將她摟得更緊些。「是我太緊張了。我頭一回做父親,不知道該怎麼當。我只知道,我不能讓你和孩子出任何差錯。」

  第二日,藺雲琛便去了三房。藺昌民正在書房裡整理醫案,見他來了,有些意外。

  藺雲琛在他對面坐下,開門見山地道:「三弟,我想把手裡的事交給你。」

  藺昌民愣住了。「大哥,您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我想帶姝婉出去走走。」藺雲琛道,「這些日子她悶壞了。再這樣下去,怕是要悶出病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望著藺昌民,「你接手過一陣子,等我回來,再交給我。」

  藺昌民望著他,望了一會兒,便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有些澀,可眼底是釋然的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道,「大哥放心去。家裡的事,有我。」

  藺雲琛點了點頭,站起身,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「三弟,多謝你。」

  藺昌民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大哥,我……我希望大嫂和你,都好。」

  沈姝婉知道這個消息時,正在院子裡教蔓兒認字。

  那丫頭坐不住,寫了兩筆便要跑去追貓,追了兩步又被她叫回來,乖乖坐下,可眼睛還是往貓身上瞟。

  藺雲琛從外頭進來,在她們身邊蹲下,看著蔓兒在地上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「人」字,笑了笑。

  「咱們回姑蘇去。」他道。

  沈姝婉抬起頭,望著他。「回姑蘇?」

  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老宅子修好了,如今咱們回去住些日子,好不好?」

  蔓兒已經丟下樹枝,撲過來抱住他的腿。「去姑蘇!去姑蘇!看太奶奶!」

  沈姝婉望著他,望著他那雙在日光下格外溫柔的眼睛,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熱流。

  「好。」她道,聲音有些發顫。

  她去找陳曼麗請假時,陳曼麗正在畫室里畫新稿。

  見她進來,擱下筆,轉過身來。

  「我要回姑蘇住些日子。」沈姝婉道,從懷裡掏出那幾張畫好的稿子,遞過去,「這些是這幾日畫的。你看看,能用便用。」

  陳曼麗接過來,一張一張地看。

  月白府綢的,繡紫花地丁和蒲公英,青碧色絲絨的,繡柴胡和黃芩,

  「你懷著孩子,還畫這些?」

  沈姝婉笑了笑。

  「不累的。畫著畫著,便忘了累了。」

  陳曼麗嘆了口氣,將那幾張稿子小心地收好,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,遞給她。

  「拿著。算是定金。」

  沈姝婉不肯收,陳曼麗硬塞進她手裡。

  「你替我想著店裡的事,我自然也要替你想。回去好好養著,別操心這邊。等你回來,咱們還有的忙呢。」

  沈姝婉握著那個信封,心裡頭暖暖的。

  她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,陳曼麗又叫住她。

  「沈娘子。」她道,「你是有福氣的人。從前是,往後也是。所以,不要不開心,笑口常開,好彩自然來。」

  沈姝婉怔了怔,便笑了。她推開門,走進那片暖融融的日光里。

  虎子和元寶在院子裡等她,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花,見她出來,便撲過來,把花往她手裡塞。

  沈姝婉蹲下來,接過那把花。

  有紅的,有黃的,有紫的,擠在一處,熱熱鬧鬧的。

  她低頭聞了聞,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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