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拜訪
「怎麼了?」他終於開口。
「沒怎麼。」她道,「就是想陪陪你。」
他放下帳冊,望著她。
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旗袍,頭髮鬆鬆地挽著,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。
日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她的眉眼溫溫柔柔的,像一幅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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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昨晚的事,你不問問我?」他道。
「你想說的時候,自然會告訴我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不想問,是不想讓你為難。」
他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:「慧珠是我妹妹。親妹妹。」
沈姝婉沒有驚訝。她早就猜到了。從他查施家的消息開始,從他看施慧珠的眼神開始,她便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。
他只是沒有說,她便沒有問。
「那年她三歲,」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,「父親得罪了人,那人買通了府里的傭人,把她哄騙出去,丟在了街上。我們找了許多年,沒有找到。後來戰亂起來,便斷了消息。」
他頓了頓,望著窗外那棵石榴樹。
「我以為她死了。沒想到她還活著,在施家長大,過得好好的。我去查過,施家待她很好,供她念書,給她請最好的先生,送她出國留學。她什麼也不缺。我若是認了她,她反而多了許多麻煩。施家怎麼想?外人怎麼看?她自己的身世,要不要告訴她?告訴她了,她受不受得住?」
沈姝婉聽著,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堵著,酸酸的,澀澀的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涼涼的,她握著,一點點捂暖。
「你只是想補償她。」她輕聲道,「不是要認她。」
他點了點頭。「她不知道。這樣也好。她只當我是她兄長的朋友,偶爾見一面,說幾句話,便夠了。」
沈姝婉望著他,望了好一會兒,才道:「她若是來藺府,我會好好招待她的。你不用擔心。」
他怔了一下,抬起頭,望著她。她笑了,那笑容溫溫柔柔的,像窗外的日光。他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,軟軟的,暖暖的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緊緊的。
「姝婉。」他喚她。
「嗯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她搖了搖頭。
「謝什麼。她是你妹妹,便是我的妹妹。」
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攬進懷裡。她靠在他肩上,聽著他的心跳,那一下一下的,沉穩有力。
她閉上眼睛,心裡頭那些疑惑,那些不安,都散了。她知道了。他看施慧珠的眼神,不是喜歡,是愧疚,是心疼,是想補償又不敢靠近的猶豫。
他是一個人扛了太久,不知道該怎麼放下。
陳曼麗打電話來的時候,沈姝婉正在畫室里畫稿子。
春桃進來傳話,說陳小姐電話。她擱下筆,去了花廳。
「沈娘子,明日慧珠想去藺府逛逛,你有空麼?」陳曼麗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,帶著笑意。
沈姝婉想了想,明日藺雲琛要去碼頭,一整日都不在家。
她一個人,正好。
「有空。你們什麼時候來?」
「上午吧。慧珠說想看看你的孩子,還想看看你畫設計圖的地方。」
沈姝婉笑了。
「好。我讓人準備。」
掛了電話,她讓春桃去廚房吩咐,明日準備幾樣蘇式點心,再燉一道美容養顏的藥膳。
春桃應了,又問要不要準備午飯。沈姝婉想了想,說準備吧,清淡些的,姑蘇那邊的小菜。
春桃便去安排了。
第二日一早,沈姝婉換了件衣裳。月白的旗袍,繡著幾枝蘭草,清清淡淡的,不張揚,可耐看。
她對著鏡子照了照,又把鬢邊那支白玉蘭簪正了正,這才下樓。
陳曼麗和施慧珠到的時候,日頭已經高了。車子在門口停下,陳曼麗先下來,施慧珠跟在後頭。
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洋裝,腰身收得緊緊的,裙擺蓬蓬的,像一朵倒扣的鬱金香。頭髮燙了,披在肩上,耳上墜著一對珍珠耳環,在日光下瑩瑩的。
沈姝婉站在台階上,笑著迎上去。「來了?快進來。」
施慧珠走上台階,目光越過沈姝婉,落在她身後的院子裡。
院子裡種著幾株桂花樹,樹底下擺著一張石桌、幾把石凳,牆角還有一叢翠竹,在風裡沙沙響。
她看了幾眼,便收回目光,跟著沈姝婉往裡走。
陳曼麗走在她身側,挽著她的胳膊,笑道:「你倒是不認生,第一次來,走得比我還快。」
施慧珠怔了一下,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在了前頭。她也不知道為什麼,進了這扇門,便覺得有些熟悉。
說不上來哪裡熟悉,就是覺得那些迴廊、那些月洞門、那些花木,好像在哪裡見過。
「我以前來過這裡麼?」她問。
沈姝婉回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「沒有。你是第一次來。」
施慧珠「哦」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可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,說不清,道不明。
沈姝婉帶她們在花園裡走了一圈。桂花樹、翠竹、假山、魚池,一樣一樣地看過去。施慧珠走得不快,可看得很仔細,有時在一處停下來,看好一會兒,才往前走。
「這園子,有些年頭了吧?」她問。
「是。」沈姝婉道,「從前朝傳下來的,修過幾回,可格局沒變。」
施慧珠點了點頭,又在一株海棠前頭站住了。
海棠已經落了葉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,像在等著什麼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才移開目光。
逛完了花園,沈姝婉帶她們去看孩子。蔓兒剛睡醒,坐在床上,頭髮亂蓬蓬的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
陳曼麗一進門便撲過去,把她抱起來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「蔓兒,想姨了沒有?」
蔓兒被她親得咯咯笑,摟著她的脖子,喊「姨」。施慧珠站在一旁,看著那個小丫頭,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。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蔓兒的臉。那臉軟軟的,滑滑的,像剛剝了殼的雞蛋。
「她叫什麼名字?」施慧珠問。
「蔓兒。」沈姝婉道。
施慧珠念了兩遍,笑了。「好聽。」
蔓兒也笑了,伸出小手,去抓施慧珠耳上的珍珠。
施慧珠由她抓,抓了幾下,又縮回去了。她低頭看著那個小東西,忽然覺得,有個孩子,好像也不錯。
隔壁傳來哭聲。先是輕輕的,哼哼唧唧的,然後便大了,哇哇的,是兒子。沈姝婉讓春桃去抱過來。
春桃抱著孩子進來,那孩子哭得臉紅紅的,眼淚糊了一臉,小拳頭攥得緊緊的。
施慧珠看著他那副模樣,眉頭皺了一下。「他怎麼哭得這樣厲害?」
「餓了。」沈姝婉接過孩子,解開衣襟,餵他。孩子含住了,便不哭了,吸得咕嘟咕嘟的,小臉慢慢不紅了。
施慧珠別過臉,不去看她餵奶。陳曼麗在一旁笑,說你怎麼還害羞。施慧珠瞪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孩子吃飽了,沈姝婉把他豎起來,輕輕拍著背。
他打了個嗝,便靠在沈姝婉肩上,眼睛一眯一眯的,又要睡了。沈姝婉笑了,對施慧珠道:「你要不要抱抱他?」
施慧珠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沈姝婉把孩子遞過去,她接過來,僵著胳膊,一動不敢動。那孩子在她懷裡拱了拱,睜開眼睛,看了她一眼,又閉上了。
她低下頭,看著那張小小的臉,忽然覺得,也沒有那麼可怕。
「他好像不怕生。」她道。
「誰抱都要。」沈姝婉笑了,「可脾氣大,餓了哭,困了哭,不高興了也哭。」
施慧珠點了點頭,把孩子還給沈姝婉。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,沒有皺,也沒有濕,鬆了一口氣。
陳曼麗在一旁笑,說你抱個孩子,怎麼跟上戰場似的。施慧珠白了她一眼,可嘴角翹著,藏也藏不住的笑意。
沈姝婉帶她們去畫室。畫室在二樓,靠窗,正對著院子裡的桂花樹。桌上攤著幾張畫了一半的稿子,有忍冬藤,有芍藥花,有當歸的根莖。施慧珠一張一張地看,看得很仔細。
「這些都是你畫的?」
沈姝婉點了點頭。
施慧珠拿起一張,對著光看。那上頭畫著一枝忍冬藤,藤蔓彎彎曲曲的,葉子疏疏朗朗的,像長在田埂上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才放下。
「真好看。」她道。
沈姝婉笑了,從抽屜里取出一卷軟尺。「來,我幫你量量尺寸。你上次說想做旗袍,我幫你做一件。」
施慧珠怔了一下。「送我的?」
「嗯。」沈姝婉道,「你喜歡什麼款式,什麼料子,跟我說。」
施慧珠想了想。「你幫我定吧。你做的,都好看。」
陳曼麗在一旁笑了。「你可是賺大了。沈娘子的手藝,外頭多少人排隊等著呢。」
施慧珠也笑了,站在鏡子前,讓沈姝婉量尺寸。肩寬、胸圍、腰圍、臀圍,一樣一樣地量,記在本子上。
她量得很仔細,每一處都量了兩遍,才收起來。
「過些日子做好了,我讓人送去給你。」沈姝婉道。
施慧珠點了點頭,望著鏡中的自己,又看了看站在身後的沈姝婉。她穿著月白的旗袍,安安靜靜的,像一幅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