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羨慕
張雪柔點了點頭,又嘆了口氣。「可我心裡頭沒底。港城和內地的風氣不同,我怕我的款式,這邊的人不喜歡。」
沈姝婉想了想。「你的店,主打什麼款式?」
「改良旗袍。」張雪柔道,「我喜歡在傳統的基礎上加一些新的元素,比如把盤扣改成蝴蝶結,把開衩放低,把裙擺加寬。年輕人喜歡,可年紀大些的,覺得不夠莊重。」
沈姝婉點了點頭。「你顧慮得對。可你不能既要又要。你要想清楚,你的店是賣給誰的。若是賣給年輕人,便不必在意年紀大的人怎麼看。若是想老少通吃,反而兩邊都不討好。」
張雪柔怔了一下,望著她。她忽然覺得,這個女人說的不只是旗袍,是許多事。做人也好,開店也好,不能既要又要。想清楚了,便不糾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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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說得對。」張雪柔笑了,「我想賣給年輕人。年輕人喜歡新鮮,喜歡不一樣。我的款式,他們應該會喜歡。」
沈姝婉也笑了。「那便大膽去做。港城的年輕人,比你想像的開明。」
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,張雪柔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,她忽然停下來,回過頭,望著沈姝婉。
「沈娘子,你和你丈夫,感情很好吧?」
沈姝婉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「很好。」
張雪柔望著她,望了好一會兒。她想起自己從前,也這樣笑過。以為一輩子很長,以為那個人會一直陪著她。後來才知道,一輩子不長,那個人也不會一直陪著你。她忽然有些羨慕沈姝婉。不是羨慕她嫁得好,是羨慕她那種篤定。她知道那個人不會走,所以不怕。
「那就好。」張雪柔笑了,轉身走了。
沈姝婉站在門口,望著她的背影,看了一會兒,才轉身回去。陳曼麗正在整理布料,見她進來,頭也不抬地道:「這位張小姐,是個有故事的人。」
沈姝婉在她對面坐下,端起茶盞,慢慢喝著。「誰沒有呢。」
陳曼麗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「也是。」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。張雪柔的店開了張,沈姝婉送了花籃去,陳曼麗也送了。
開張那日,施慧珠和李若煙都去了,熱熱鬧鬧的。沈姝婉沒有去,她在家陪孩子。蔓兒好了,兒子又有些咳嗽,她走不開。
張雪柔的店生意不錯,她款式新,料子也好,年輕人喜歡。沈姝婉有時路過,會進去坐坐,兩個人聊聊天,說說布料,說說款式,說說生意。
張雪柔話不多,可每一句都在點子上。沈姝婉覺得,她是那種可以深交的人。
這一日,沈姝婉從店裡出來,天已經暗了。她站在門口,等車夫把車開過來。街對面有個人影,站在燈下,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她定睛一看,是藺雲琛。
她走過去。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路過。」他道,「買了你愛吃的餛飩。」
她笑了,接過食盒,打開看了一眼,熱氣騰騰的,皮薄餡大,是她愛吃的那家。她蓋上蓋子,挽住他的胳膊。兩個人並肩走在街上,夜風涼颼颼的,吹得她的裙擺輕輕飄著。
「雲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日張小姐跟我說,她很羨慕我。」
「羨慕你什麼?」
「羨慕我有你。」
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些。她靠在他肩上,望著天邊那輪彎彎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亮得像一盞燈,照著這座城,照著那些還在奔波的人,照著這一對慢慢往前走的人。
「雲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很歡喜。」
他低下頭,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一下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彎起來。夜風還在吹,吹得路邊的梧桐樹沙沙響。她在那片沙沙聲里,慢慢地,笑了。
施慧珠最近很少出門。自從那日從藺府回來,她便不太愛往外跑了。施母問她怎麼了,她說沒什麼,就是想在家待著。施母以為她還在為那件事後怕,便不勉強她,只是每日讓廚房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。
陳曼麗來看她,她正坐在窗前看書。看的是一本西洋小說,翻了好幾頁,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陳曼麗在她身邊坐下,看了一眼書皮,笑了。
「想什麼呢?」
施慧珠合上書,擱在桌上。「沒想什麼。」
陳曼麗沒有拆穿她,只是從包里取出一個錦盒,遞過去。「沈娘子讓我帶給你的。是新款,你看看喜不喜歡。」
施慧珠打開錦盒,裡頭是一件月白的旗袍,繡著幾枝蘭草。她拿出來,抖開,在身上比了比。陳曼麗在一旁看著,點了點頭。
「好看。沈娘子的手藝,越來越好了。」
施慧珠把旗袍疊好,放回錦盒裡,擱在桌上。她望著窗外那棵桂花樹,樹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,像在等著什麼。
「嫂子,」她忽然開口,「你說,我是不是該相看了?」
陳曼麗怔了一下。
「怎麼忽然說起這個?」
「母親提了好幾回了。我總說不急,可想想,也不小了。」她頓了頓,「總不能一直這樣拖著。」
陳曼麗望著她,望了一會兒,才道:「你想好了?」
施慧珠點了點頭。「想好了。」
陳曼麗便不再問了,只是握住她的手,輕輕拍了拍。「那我讓母親去安排。你放心,不會讓你受委屈的。」
施慧珠笑了,那笑容有些澀,可也有釋然。她想起藺雲琛,想起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她以為那是喜歡,後來才知道,那不是。
那只是一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的姑娘,頭一回遇見一個不把她當回事的男人,心裡頭的那點不甘心。如今她想明白了,便放下了。不是不難過,是不值得。
施母聽說女兒願意相看了,高興得差點沒把茶盞摔了。她連夜列了一張單子,上頭寫著港城適齡的公子哥,一個一個地念給施慧珠聽。施慧珠聽著,偶爾點個頭,偶爾搖個頭。施母便在那張單子上畫圈打叉,忙得不亦樂乎。
陳曼麗在一旁看著,笑了。「娘,您別急,慢慢來。」
施母瞪了她一眼。「我能不急麼?慧珠都二十了,再不挑,好的都被別人挑走了。」
施慧珠聽著她們說話,沒有插嘴。她端起茶盞,慢慢喝著。茶是茉莉花茶,溫溫的,香香的。她喝了兩口,擱下茶盞,望著窗外那棵桂花樹。風吹過來,吹得光禿禿的枝椏沙沙響。她在那片沙沙聲里,忽然笑了。
日子還長著呢。她想。慢慢來,不急。
沈姝婉的醫館,生意越來越好了。顧白樺年紀大了,不能太累,她便多擔了些。每日上午在醫館坐診,下午去店裡畫稿子,晚上回家陪孩子。日子忙忙碌碌的,可她覺得充實。
這一日,醫館來了一個病人。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,臉色蠟黃,瘦得厲害,眼睛下面兩團青黑。她坐在診桌前,把手伸出來,讓沈姝婉把脈。沈姝婉搭上她的脈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「你這是氣血兩虛,加上肝氣鬱結。夜裡睡不好吧?」
婦人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。「大夫,我睡不著。一閉眼便想那些事,越想越睡不著。睡不著便想,想得頭疼,渾身都疼。」
沈姝婉沒有問她什麼事。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,都是心裡頭有事,堵著,出不來。她開了方子,又囑咐了幾句,婦人接過方子,擦了擦眼淚,走了。
顧白樺在一旁搗藥,頭也不抬地道:「又是一個被男人傷了的。」
沈姝婉笑了。「您怎麼知道?」
「我看了幾十年病,什麼樣的沒見過?」顧白樺放下石杵,拍了拍手上的藥粉,「男人負心,女人傷心。傷著傷著,便病了。病著病著,便想不開了。你開藥治得了她的身,治不了她的心。」
沈姝婉沒有說話。她知道顧白樺說的是實話。可她不想只治身。她想連心一起治。不是她本事大,是她覺得,一個人來找你,把命交給你,你便不能只把她當病人。你得把她當人。一個活生生的、會疼的、會哭的、會怕的人。
「顧醫生,」她開口,「我想在醫館裡設一個坐診的時辰,專門給那些心裡頭不痛快的人。不看病,只說話。不收診金。」
顧白樺抬起頭,望著她,望了好一會兒。「你想好了?」
沈姝婉點了點頭。「想好了。」
顧白樺沒有反對,也沒有贊成。他只是又拿起石杵,繼續搗藥。搗了好一會兒,才道:「你這性子,跟你祖母一個樣。」
沈姝婉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她想起祖母,想起那些在藥房裡度過的午後,想起祖母坐在藥櫃前頭,一味一味地配藥,一包一包地包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