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下跪
「昨夜有人砸了她們後窗,往庫房裡潑水。好幾匹新進的料子都毀了,聽說損失不小。」李若煙頓了頓,看著張雪柔的臉色,「墨綠的毀得最多,四匹都不能用了。朱太太她們的訂單,怕是趕不上了。」
張雪柔放下手裡的訂單,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,她也沒在意。她的臉色很平靜,可李若煙看出來了,她的眼睛裡有一絲光,一閃而過。
那不是同情,不是擔憂,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鬆了口氣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「表姐?」李若煙喚她。
張雪柔回過神來,擱下茶盞,笑了。「我沒事。就是覺得,挺可惜的。那些料子都是好料子,糟蹋了。」
李若煙望著她,望了一會兒,沒有拆穿。她知道表姐最近不好過。
訂單少了大半,客人跑到雲裳那邊去了,換誰誰都不好過。可她還是覺得,表姐方才那一下,不該是那個反應。
「表姐,你說,會是誰幹的?」李若煙問。
張雪柔搖了搖頭。「不知道。也許是小偷,也許是有人眼紅。」她頓了頓,「咱們別管這些了。管好自己的事便好。」
李若煙點了點頭,不再問了。可她心裡頭,總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錢興來的時候,已經是傍晚了。張雪柔正準備關門,他推門進來,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西裝,頭髮梳得油光發亮,臉上帶著笑。
他手裡沒有花,今天捧著一個錦盒,走到櫃檯前,把錦盒擱在桌上。
「張小姐,還沒走?」
張雪柔看了他一眼,語氣淡淡的。「正要走。錢公子有事?」
錢興笑了,把錦盒打開,裡頭是一對翡翠耳墜,綠瑩瑩的,水頭很好。他推到張雪柔面前,道:「送你的。今日路過洋行,看見這個,覺得襯你,便買了。」
張雪柔沒有接。「錢公子,我說過,不用送我東西。」
錢興也不惱,把錦盒合上,擱在一旁,靠在櫃檯邊,望著她。
「張小姐,我幫了你一個大忙,你陪我吃頓飯,不過分吧?」
張雪柔抬起頭,望著他。「什麼忙?」
錢興笑了,湊近一些,壓低聲音。「雲裳那邊的料子,不是被人潑了水麼?你猜,是誰幹的?」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翹著,像是在等她的反應。
張雪柔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她望著錢興,望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「是你?」
錢興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他只是笑著,笑得很得意。
「張小姐,你生意不好,我心疼。你不好過,我也不好過。幫你一把,應該的。」
張雪柔的手微微發著抖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讓自己冷靜下來。「錢公子,你知不知道,你這是在犯法?巡捕房已經在查了,查到是你,你要坐牢的。」
錢興擺了擺手。「怕什麼?我又沒留下證據。那幾個混混,拿了錢便跑了,巡捕房上哪兒查去?」
他頓了頓,又湊近些,「張小姐,我幫你出了這口氣,你陪我吃頓飯,不過分吧?」
張雪柔望著他,望著他那張得意洋洋的臉,忽然覺得噁心。她想起那些被毀的料子,想起陳曼麗和沈姝婉這幾日的忙碌,想起她們可能會因為趕不上交貨而得罪客人。
她不知道錢興為什麼要幫她,可她不想被他幫。她不想欠他的人情,更不想跟他扯上關係。
「錢公子,你走吧。」她轉過身,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,「這件事,我不知道。你也別來找我了。」
錢興的笑容僵了一下。「張小姐,你這是什麼意思?我可是為你……」
「為我?」張雪柔打斷他,轉過身,望著他,「錢公子,你聽好了。我張雪柔,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。你做的那些事,與我無關。請你以後別來了。」
錢興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盯著張雪柔,盯了好一會兒,才冷笑了一聲。「好。張小姐,你有骨氣。」他拿起那個錦盒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回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「你可別後悔。」
門關上了。張雪柔站在櫃檯後頭,渾身都在發抖。她扶著桌子,慢慢坐下來,閉上眼睛。她想起陳曼麗,想起沈姝婉,想起她們在走秀那日替她說話的樣子。她想起沈姝婉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是『雲裳』的合伙人,也是『草本集』的設計師。我和張小姐不是同行,是朋友。」朋友。她配麼?她聽見她們的料子被毀,心裡頭竟然閃過一絲竊喜。她不知道是誰幹的,可她知道,她不該那樣想。
她睜開眼,望著空蕩蕩的店堂,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心裡頭累。她想起從前的日子,在內地,一個人撐著店,什麼苦都吃過,什麼罪都受過。那時她以為,只要自己做得好,便沒有人能怎麼樣她。可原來不是的。自己做得好,別人會眼紅,會嫉妒,會使壞。
她不想變成那樣的人。她不想變成那個眼紅別人、嫉妒別人、使壞的人。
她站起來,關了燈,鎖了門,走進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陳曼麗到家時,已經快子時了。她一個人坐在花廳里,茶涼了,她也沒叫人換。她想著那些被毀的料子,想著那些趕不上的訂單,想著那個還不知道是誰的幕後黑手。她想著想著,忽然笑了。不是覺得好笑,是覺得荒唐。她辛辛苦苦經營了這些年的店,眼看著越來越好,卻有人不想讓她好過。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電話鈴響了。她接起來,那頭是沈姝婉的聲音。
「曼麗,還沒睡?」
「沒有。睡不著。」
「別想了。我已經讓供貨商從滬城加急運兩匹墨綠過來,後日便能到。朱太太她們的訂單,晚兩日交貨,我親自去跟她們解釋。她們都是通情達理的人,不會為難的。」
陳曼麗握著話筒,聽著沈姝婉溫溫柔柔的聲音,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。「沈娘子,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。我們是合伙人,有事一起扛。你別一個人撐著。」
錢家父子登門那日,是個陰天。雲壓得很低,像要落雨又落不下來。
錢父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可臉色灰敗,眼下一團青黑,像是好幾夜沒合眼了。他站在花廳門口,手裡提著幾個錦盒,身後跟著錢興。
錢興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西裝,頭髮還是梳得油光發亮,可臉上沒了那慣常的笑,嘴角耷拉著,眼睛也不敢亂看,像只被拎著脖子的雞。
藺雲琛坐在主位上,端著茶盞,慢慢喝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秦暉站在他身側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。
沈姝婉坐在他旁邊,穿著家常的藕荷色旗袍,安安靜靜的,也不說話。陳曼麗坐在另一側,臉色冷冷的,眼睛盯著錢興,像要在他的臉上盯出一個洞來。
錢父走上前,把錦盒擱在桌上,抱了抱拳。
「藺大少爺,沈娘子,陳小姐,犬子無狀,做出那等荒唐事,錢某教子無方,特來賠罪。這些薄禮,不成敬意,還請幾位笑納。」
他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,雙手遞上,「這是賠款,請幾位過目。」
秦暉接過信封,遞給藺雲琛。藺雲琛打開,看了一眼,擱在桌上。「錢老闆,這事不是賠錢便能了的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可很沉,像石頭丟進深水裡,悶悶的。
錢父的臉色更白了。他轉過身,瞪了錢興一眼。「畜生!還不跪下!」
錢興愣了一下,抬起頭,看了看父親,又看了看藺雲琛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可對上藺雲琛那雙冷冰冰的眼睛,話便咽回去了。
他慢慢跪下來,膝蓋磕在青磚地上,悶悶的一聲響。
「藺大少爺,是我糊塗,做了錯事。我認罰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蚊子哼。
陳曼麗冷笑了一聲。
「認罰?你知不知道,你那幾桶水,毀了我們多少料子?耽誤了我們多少訂單?若不是沈娘子想辦法從滬城調了貨,我們就要得罪多少客人?」她越說越氣,聲音也尖了起來,「你以為賠點錢便完了?」
錢興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錢父在一旁連連作揖,說好話,說錢興年輕不懂事,說一定嚴加管教,說往後絕不再犯。
陳曼麗還想說什麼,沈姝婉輕輕按住她的手,搖了搖頭。
「曼麗,算了。」沈姝婉的聲音溫溫柔柔的,可陳曼麗聽出來了,底下是勸她息事寧人。
陳曼麗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些話咽回去了。她知道沈姝婉說得對。鬧下去,對誰都沒有好處。錢家賠了錢,道了歉,她再揪著不放,反倒顯得她小氣。
可她還是覺得憋屈。那些料子,那些訂單,那些被耽誤的客人,不是賠點錢便能彌補的。
藺雲琛從頭到尾沒有說什麼難聽的話,也沒有為難錢父。
他只是淡淡地道:「錢老闆,管好令郎。再有下次,不是賠錢便能了事的。」
錢父連連點頭,拉著錢興站起來,又說了幾句客氣話,便灰溜溜地走了。
出了門,錢興便掙開父親的手,理了理衣領,嘴角又翹起來了。
「爹,您也太低聲下氣了。不就是幾匹料子麼?賠了錢不就行了?」
錢父轉過身,一巴掌扇在他臉上。
「你還有臉說!你給我滾回家去,從今日起,不許出門!什麼時候反省好了,什麼時候再出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