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疫病


  顧醫生又說了幾句注意事項,便走了。沈姝婉站在窗前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,才轉過身,把孩子的方子交給阿蘭去抓藥。阿蘭戴著口罩,隔著門接過去,應了一聲,快步走了。

  沈姝婉又拿起另一張方子,遞給春桃。「這張,煎給府里的人喝。一人一碗,連服三日。還有,你親自去一趟陳小姐那裡,給她也送幾副藥。今日她抱過孩子,怕也染上了。」春桃應了,接了方子,也快步走了。

  沈姝婉坐在床邊,把孩子抱起來。他醒了,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她,小嘴一癟,像是要哭,可又沒哭。她把臉貼在他額上,又燙了些。她把他放回床上,打了一盆溫水來,擰了帕子,替他擦身子。從臉擦到脖子,從脖子擦到胸口,從胸口擦到後背。

  

  他的身上越來越燙,那紅疹子也越來越多,從後背蔓延到前胸,從胸前蔓延到手臂。她擦得很慢,很輕,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不舒服,哼哼唧唧的,小手亂抓,抓她的衣領。她由他抓著,手裡還是不停地擦著。

  藺雲琛沒有來。他站在小院門口,隔著那扇虛掩的門,望著裡頭那盞亮著的燈。蔓兒站在他身側,仰著臉,拉著他的衣角。「爹,娘呢?弟弟呢?」

  他蹲下來,望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:「娘和弟弟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住幾日。過些日子便回來了。」蔓兒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他牽著她的手,往回走。她走得很慢,他也不催,只是陪著她,一步一步地走。

  夜裡,孩子發起了高燒。沈姝婉沒有睡,她坐在床邊,用溫帕子替他擦身子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的臉紅紅的,嘴唇乾裂起皮,呼吸急促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。她餵他喝了一次藥,他吐了一半,她又餵了一次。折騰到後半夜,高燒才退。

  他睡著了,小臉還是紅紅的,可呼吸平穩了些。她靠在床頭,望著他那張小小的、安靜的臉,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。

  阿蘭在門口輕聲問:「沈娘子,您要不要吃些東西?」沈姝婉搖了搖頭。「不餓。你也去歇著吧。」阿蘭應了,腳步聲漸漸遠了。屋裡又安靜下來,只有孩子均勻的呼吸聲,和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
  沈姝婉沒有睡。她坐在窗前,望著窗外那輪彎彎的月亮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。她在那片銀白里,忽然想起藺雲琛。不知道他在做什麼,是不是也沒有睡,是不是也在擔心。她想著想著,便笑了。不是難過,是想念。

  藺雲琛一夜未眠。他坐在書房裡,翻著帳冊,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桌上的茶涼了,他也沒有換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,涼颼颼的,吹得桌上的帳冊沙沙響。他望著小院的方向,望著那盞還亮著的燈,站了很久。

  第二日,孩子的燒退了,疹子也淡了些。他吃了一回藥,沒有吐,精神也好些了,會笑了。阿蘭來送飯,隔著門說,府里其他人都好好的,沒有人感染。

  沈姝婉點了點頭,讓她把飯擱在桌上,退遠些,才開門端進來。她吃了幾口,便擱下了,不是不餓,是吃不下。她又喝了一碗自己的藥,苦得她皺了皺眉,可她還是喝完了。

  藺雲琛來的時候,她正給孩子餵奶。她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隔著門,看見他的影子映在窗紙上。他站在那裡,沒有敲門,也沒有說話。她低下頭,繼續餵奶。

  孩子吃飽了,打了個嗝,便睡著了。她把他放回床上,蓋好被子,走到門邊,沒有開門。

  「你回去吧。我沒事。孩子也沒事。」

  門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瘦了。」他的聲音低低的,有些啞。

  她笑了。「沒有。你多想了。快回去,別讓蔓兒一個人。」他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。「好。」腳步聲遠了。她靠在門板上,聽著那越來越遠的腳步聲,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揪著,不疼,可有些悶。

  第三日,孩子的疹子全退了。他恢復了精神,躺在床上,蹬著腿,咿咿呀呀地叫著,像是在跟她說些什麼。她把他抱起來,在屋裡走來走去,他便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的,像月牙兒。

  陳曼麗的電話是午後打來的。她的聲音有些沙啞,可精神還好。

  「沈娘子,我也中招了。發了兩日燒,一個人關在屋裡,不敢出門。」她頓了頓,笑了,「好在現在退了,只是還有些咳嗽。」

  沈姝婉握著話筒,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湧上來。

  「曼麗,對不起。是我疏忽了,不該讓你抱孩子。」

  陳曼麗笑了。「說什麼對不起。你又不是故意的。再說了,你不是讓人給我送藥了麼?吃了你的藥,我才好得這麼快。」她頓了頓,「你別自責了。孩子沒事就好。」

  沈姝婉點了點頭,想起她看不見,又應了一聲。「好。你好好歇著,別累著。」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陳曼麗掛了電話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那棵漸漸抽了新芽的桂花樹,忽然笑了。

  第七日,春桃來報,說府里上上下下都好好的,沒有人再感染。顧醫生又來了一回,替孩子把了脈,點了點頭。「好了。可以出來了。」

  沈姝婉舒了一口氣,開始收拾東西。包袱不大,幾件換洗衣裳,幾本畫冊,還有孩子的小玩具。她收拾好了,抱著孩子,推開門。

  陽光湧進來,暖融融的,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。藺雲琛站在院門口,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,手裡牽著一束淡粉色的芍藥。他看見她,便笑了,那笑容很淡,可很真。

  她走過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臉。她瘦了,顴骨比從前高了,眼底有一團青黑,可眼睛還是那樣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
  「瘦了。」他道。

  她笑了。「你也是。」

  他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。孩子睡著了,小臉紅撲撲的,呼吸輕輕的。他也瘦了些,可精神很好。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。

  那臉軟軟的,滑滑的,像剛剝了殼的雞蛋。

  「進去吧。」他接過孩子,另一隻手牽著她,往裡走。

  春桃和阿蘭已經把小院裡的東西搬出來了。沈姝婉讓她們把用過的衣物、被褥、毛巾,全部燒掉,一樣不留。又讓人去藥鋪買了幾斤艾葉,在府里上上下下熏了一遍。

  「往後府里有人不舒服,不要拖,馬上來報。」她對管家道。管家應了,轉身去安排。

  沈姝婉站在廊下,望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。樹葉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,像在等著什麼。

  病來如山倒,病去如抽絲。

  她不怕病,她怕的是,病來了,她接不住。

  張雪柔的店這幾日熱鬧得很。平日裡冷冷清清的門口,忽然多了許多人,進進出出的,有穿綢著緞的太太,也有穿著藍布褂子的尋常婦人。李若煙站在門口招呼客人,嗓子都喊啞了,臉上的笑卻怎麼也藏不住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店裡,張雪柔正坐在櫃檯後頭,拿著尺子給一位太太量尺寸,低著頭,很專注,嘴角卻微微翹著。

  這批中年款的旗袍,是張雪柔琢磨了好久的。她把價格壓得很低,低到尋常百姓家也能買得起。料子雖不如清沅坊的精細,可也不差;做工雖不如沈娘子的考究,可也過得去。她不想跟沈姝婉比,也比不了。她只是想讓那些買不起貴价衣裳的女人,也能穿上一件像樣的旗袍。沒想到,這一下子便火了。

  陳曼麗知道這個消息時,正在店裡整理新到的料子。夥計從外頭跑進來,氣喘吁吁的,臉色有些不好看。「陳小姐,雪柔旗袍行那邊,這幾日生意好得很。她們也做了中年款的旗袍,價格比咱們便宜了將近一半,款式……」

  「款式怎麼了?」陳曼麗放下手裡的料子。

  夥計猶豫了一下,才開口。「跟咱們的,差不多。」

  陳曼麗的眉頭皺起來。她讓夥計把話說清楚,夥計便一五一十地說了。說雪柔旗袍行的中年款,也是藏青的牡丹、墨綠的菊花,也是寬鬆的版型、放低的領口,乍一看,跟她們的幾乎一模一樣。陳曼麗聽了,沒有發火,只是站在窗前,望著街對面那家新開的鋪子,望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還有,咱們店有兩位客人,已經定做的旗袍被取走了,其他的還在做。我怕……」夥計沒有說下去。

  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客人知道了,要來退單。」

  陳曼麗沒有接話。她只是轉過身,走到櫃檯後頭,坐下來,翻開帳本,一筆一筆地看著。她沒有生氣,只是覺得,有些事,不是她一個人能控制的。

  退單的客人來得很快。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旗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手裡提著一個錦盒。她走進店裡,站在櫃檯前,猶豫了一下,才開口。

  「陳小姐,這件旗袍,我不想要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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