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為民做主(中)


  「多謝青天大老爺!多謝!多謝!」

  老婦人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蕭寧面前,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一下,又一下。

  她佝僂的身軀因哭泣而劇烈顫抖,灰白的頭髮散落下來,遮住那張滿是溝壑與淚痕的臉,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蜿蜒而下,滴落在蕭寧腳邊那塊冰涼的青石上,洇開深色的濕痕。

  這一跪,跪出了多少年無處申訴的冤屈。

  這一跪,跪出了多少回求告無門的絕望。

  蕭寧心頭猛地一縮。

  他上前一步,雙手扶住老人瘦削的肩膀,用力將她托起。

  「老夫人,不必如此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讓老人無法抗拒的溫和與堅定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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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是我們來晚了。」

  是我們來晚了。

  簡簡單單六個字,卻讓周圍無數百姓紅了眼眶。

  是來晚了。

  晚到三丫已經死了。

  晚到無數冤魂,早已無法等到這一天。

  蕭寧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輕輕拍了拍老人顫抖的脊背,然後轉身,看向身旁的秋月:

  「秋月,送老人家回去,從本宮帳上支二十兩銀子,安置好她,往後每月,按時送些米麵柴薪過去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秋月應聲上前,輕柔地攙扶起幾乎哭得虛脫的老人,又喚來兩名老卒,一同護送著,慢慢擠出人群,朝西街方向走去。

  老人一步三回頭,淚眼婆娑地望著台上那道玄青的身影,嘴唇翕動,卻已說不出話。

  蕭寧目送她遠去,直到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盡頭。

  然後,他轉身,面向台下黑壓壓的百姓。

  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或蒼老、或憔悴、或麻木、或激動的臉,掃過那一雙雙或渾濁、或明亮、或含淚、或燃著火的眼睛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開口。

  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釘,砸入每個人心底:

  「鄉親們。」

  人群瞬間安靜,無數道目光凝聚在他身上。

  「台上這些人——」

  他側身,指向身後那三十名跪伏在地、瑟瑟發抖的幫派頭目,呵斥道:「常年盤踞平安坊,欺男霸女,敲骨吸髓,無惡不作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如電,再次道:

  「今天,鄉親們,可以有仇的報仇,有憤的泄憤....」

  「他們今日是生,還是死——」

  他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:

  「皆有你們來裁定!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滿場死寂。

  隨即——

  「噗通!」

  「噗通!」

  「噗通!」

  無數百姓,如同被抽去脊骨的蘆葦,齊刷刷跪倒在地。

  不是恐懼的跪,不是被迫的跪。

  是發自肺腑的、心甘情願的、五體投地的跪。

  「坊正大人!」

  「青天大老爺!」

  「您……您是活菩薩啊!!」

  哭聲、喊聲、磕頭聲,匯成一片震天撼地的聲浪,幾乎要將這座簡陋的高台掀翻。

  蕭寧站在台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看著那些跪伏在地、涕淚橫流的百姓,看著那些高舉過頭、劇烈顫抖的雙手,看著那些渾濁的、被淚水沖刷得發紅的眼睛——

  他忽然明白,什麼叫「民心」。

  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換來的感恩。

  那是——

  你把公道還給他們的那一刻,他們還給你的,最純粹、最滾燙的東西。

  「諸位,請起。」

  他虛抬雙手,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:

  「本官說了,今日——是為你們做主。」

  人群這才漸漸平息,在趙無缺、孫雲等人的引導下,重新站起來,卻依舊用那種近乎朝聖的目光,望著台上那個年輕的身影。

  蕭寧不再多言,轉身,面向那三十幾名跪伏在地、面如死灰的幫派頭目。

  他抬了抬下巴:

  「開始吧。」

  第一個被拉出來的,是漕口會會長,張霖。

  這個麵皮白淨、三縷鼠須的男人,此刻已全無往日的陰鷙與囂張,他被兩名老卒架著,拖到台前,雙腿發軟,幾乎站不住。

  蕭寧翻開卷宗,念出他的罪狀:

  「張霖,漕口會會長。掌控平安坊水路運輸及碼頭苦力,盤剝剋扣,無惡不作。三年來,強占商戶貨物二十七起,打死打傷苦力十一人,強逼民女為娼者五人,逼死人命三條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台下:

  「誰與他有仇,有冤,今日——上來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人群中便衝出一人。

  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滿臉風霜,左袖空空,隨風飄蕩,他衝到台前,指著張霖,目眥欲裂:

  「狗賊!你還認得我嗎!」

  張霖渾身一顫,抬眼看去,臉色瞬間慘白。

  「三年前,我替你漕口會扛貨,只因多問了一句工錢何時結,你便讓人打斷我一隻手!害我成了廢人,老婆跟人跑了,老娘活活氣死!」

  那漢子聲音嘶啞,字字泣血:

  「今日——老子要你的命!」

  他猛地衝上前去,抄起台邊一根不知誰遺落的木棍,狠狠砸向張霖的腦袋!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沉悶的一聲。

  張霖慘叫倒地,鮮血瞬間糊了滿臉。

  「打!」

  「打死這個狗東西!」

  「打死他!」

  人群徹底沸騰了!

  那些曾被他欺壓過的商戶、苦力、百姓,如同決堤的洪水,湧上高台,拳腳如雨點般落在張霖身上!

  慘叫,求饒,哀嚎——

  很快,便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

  當人群終於被老兵們分開時,地上只剩一灘血肉模糊的爛泥。

  漕口會會長張霖,被當場打死。

  第二個,是斧頭幫幫主,鐵斧劉猛。

  他被押上來時,還在拼命掙扎,雙目赤紅,滿臉橫肉因憤怒而扭曲,口中污言穢語不斷。

  「狗屁坊正!有本事跟老子單挑!讓人群毆算什麼本事!」

  蕭寧甚至沒有看他,只是翻開卷宗,念道:

  「劉猛,斧頭幫幫主,行事霸道,動輒傷人,三年來打死人命五條,重傷者無數,強占民宅八處,強逼民女——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人群中已衝出七八人。

  有白髮蒼蒼的老者,有抱著孩子的婦人,有斷腿的漢子,有滿臉疤痕的少女。

  「我兒子就是被他打死的!」

  「我家的房子被他占了三年!」

  「我閨女……我閨女被他糟蹋後,跳井死了!」

  哭喊聲,咒罵聲,拳腳到肉的悶響,骨頭斷裂的脆響——

  劉猛起初還在咆哮,還在掙扎,還在試圖反抗。

  但很快,他就不動了。

  當人群散開時,那張曾經囂張跋扈的臉上,已看不出本來的面目。

  斧頭幫幫主鐵斧劉猛,被當場打死。

  第三個,是巧手門門主,黎叔。

  這個乾瘦如猴的老頭,被押上來時,已經嚇得癱軟在地,褲襠濕了一大片。

  蕭寧念完他的罪狀:

  「黎叔,巧手門門主,表面上是手藝人,實則是扒竊團伙頭目,十年來,偷盜無數,連百姓的棺材本、救命錢也不放過——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人群便炸了!

  「就是這個老賊!三年前偷了我娘的棺材本!我娘沒錢治病,活活拖死了!」

  「我家攢了五年的救命錢,就被他手下那小賊偷了!我媳婦難產,沒錢請穩婆,一屍兩命!」

  「打死他!打死這個老畜生!」

  這一次,衝上來的人,比前兩次加起來還多。

  拳腳、棍棒、甚至還有人拿著石頭、磚塊,瘋狂地砸向那個蜷縮在地的乾瘦身軀。

  黎叔的慘叫,比任何人都悽厲,都持久。

  因為他沒死得那麼快。

  他要一點一點,承受這些年被他偷走錢財的那些人的絕望與痛苦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當人群終於被拉開時,黎叔還活著。

  只是渾身上下,沒有一塊好肉,十根手指,被人一根根踩斷——那是偷東西的手。眼睛腫得睜不開,肋骨斷了不知多少根,嘴裡只剩半口殘血,呼哧呼哧地喘著。

  蕭寧垂眸看著他,淡淡道:

  「留他一命。」

  他抬眼,看向那些氣喘吁吁、依舊恨意難平的百姓:

  「讓他活著,活著給平安坊當牛做馬,什麼時候,你們的恨消了,什麼時候,他才能死。」

  黎叔躺在地上,聽到這話,渾身一顫,竟不知是該慶幸,還是該恐懼。

  一個接一個。

  三十幾個幫派頭目,被依次押上台,宣讀罪狀,交由百姓處置。

  有的被打死。

  有的被砍頭。

  有的被打得半死,然後拖下去,餘生將為平安坊做牛做馬。

  當最後一個頭目被拖下台時,台上只剩一個人。

  黑虎堂坐館,方十。

  他跪在那裡,低垂著頭,臉上青紫腫脹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  胸前那塊寫著「黑虎堂坐館方十」的木牌,在正午的陽光下,格外刺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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