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又是一筆巨款?
那些低矮的窩棚里,那些破舊的屋檐下,那些陰暗的角落裡——
無數道身影,沖了出來。
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人,有孩子。
有拄著拐杖的,有抱著孩子的,有拖著殘腿的,有光著腳的。
他們手裡,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——
鋤頭、鐮刀、扁擔、柴刀、木棍、鐵鍬、甚至是做飯用的鍋鏟、燒火用的火鉗。
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,如同決堤的洪水,如同洶湧的浪潮,轉眼間,便將整個衙署廣場,圍得水泄不通。
黑壓壓的人群,足有數千之眾。
他們里三層外三層,將楊金火和他手下近百名黑水衛,團團圍住。
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聲,和握緊武器的沙沙聲。
數千道目光,死死盯著那些黑衣黑刀的黑水衛。
那目光里,沒有畏懼,沒有退縮,只有——
拼命。
孫雲大驚失色。
他站在衙署門口,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,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,看著他們手中簡陋的武器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。
三天。
殿下只來了三天。
三天前,這些人還是行屍走肉,還是爛泥里的螻蟻,還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三天後——
他們敢拿命,去保護殿下的家了。
楊金火也愣住了。
他騎在馬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數千百姓,看著他們手中那些可笑的武器,看著他們眼中那決絕的光芒——
他的臉色,變了。
他從那些人的眼睛裡,看到了兩個字:
拼命。
這些人,是真的敢拼命的。
哪怕手裡拿的是鋤頭扁擔,哪怕面對的是黑水衛的繡春刀,他們也敢拼命。
因為他們知道,那個給了他們房子、給了他們飯吃、給了他們公道的人,需要他們保護。
楊金火的嘴唇,微微抿緊。
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犯了一個錯誤。
他以為,平安坊還是那個爛了幾十年的貧民窟,還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羔羊窩,他以為,自己帶著黑水衛來,不過是走個過場,嚇唬嚇唬人,就能把證據拿走。
可他錯了。
十殿下,只用了三天,就把這些爛泥里的螻蟻,變成了敢為他拼命的——
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震驚,沉聲道:
「你們知不知道,本督是奉旨辦事?你們這樣,是要造反嗎?」
造反兩個字,如同一塊巨石,砸進人群。
百姓們騷動了一瞬,卻沒有人後退。
張石頭站在最前面,握緊手中的柴刀,一字一句:
「俺們不造反,俺們只是想保護坊正大人的家。」
「坊正大人給俺們房子住,給俺們飯吃,給俺們公道。誰想動他的家,俺們就跟誰拼命。」
「俺們這條命,本來就是撿來的,沒了就沒了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楊金火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看著那些百姓,看著他們眼中那團火焰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今天,他走不了了。
除非他下令,讓黑水衛對這些百姓動手。
可他能下令嗎?
不能。
一旦動手,死的人可不是一個兩個,那是數千百姓,是數千條人命。
就算他能把這些人都殺光,第二天,彈劾他的奏疏就會堆滿陛下的御案。
那些清流言官,那些御史,那些早就看黑水衛不順眼的人,會把他撕成碎片。
更別說,還有十殿下那個瘋子。
到時候,就算他有陛下的口諭,也難逃一死。
楊金火的手,在袖中緩緩攥緊。
他看著那些百姓,看著那些簡陋的武器,看著那些燃燒的眼睛——
沉默了許久。
然後,他緩緩開口:
「三個時辰。」
他的聲音,低沉而冰冷:
「本督給你們三個時,。三個時辰之內,十殿下若不回來,不把證據交給本督——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「就以抗旨大罪論處。」
「抗旨不尊者——」
他的目光,掃過那些百姓,掃過孫雲,掃過衙署那扇緊閉的大門:
「殺無赦。」
說罷,他一揮手。
身後的黑水衛,齊刷刷後退三步,卻依舊將整個廣場圍得水泄不通。
孫雲站在衙署門口,看著這一幕,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三個時辰。
殿下給了他們三個時辰,用來清帳。
楊金火給了他們三個時辰,用來等殿下回來。
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百姓,深深鞠了一躬:
「諸位鄉親,多謝了。」
隨即,他對身邊的劉兔低聲道:
「快去工部,把這裡的情況,稟報殿下。就說——」
他頓了頓:
「楊督公給了三個時辰,三個時辰後,若殿下不回,他就要硬闖了。」
劉兔重重點頭,轉身就跑,很快消失在人群之外。
............
與此同時,工部衙門。
歷經兩個多時辰的瘋狂清帳,前來還錢的人,終於處理得差不多了。
蕭寧坐在籤押房裡,看著秦源帶著幾個書辦,在長桌上清點那些堆成小山似的銀子和銀票。
算盤噼啪作響,報數聲此起彼伏。
「都察院劉大人,本金一百二十兩,利息二分四,共計一百四十四兩,已結清!」
「太常寺周大人,本金五十兩,利息一兩,共計五十一兩,已結清!」
「李大人……」
一個時辰後,秦源終於抬起頭,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和狂喜:
「殿下!殿下!算出來了!」
蕭寧放下手中的茶盞:
「多少?」
秦源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句:
「本金加利息,共計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都在發抖:
「一百零三萬七千四百兩!」
蕭寧的眉毛,微微挑了一下。
一百萬兩?
又是一筆巨款?
加上平安坊那筆銀子,短短几天,他手裡已經握了近三百萬兩的巨款。
這感覺,真是——
太爽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長桌前,拿起那本厚厚的帳冊,翻看起來。
秦源在一旁興奮地搓手:
「殿下,咱們工部,幾時見過這麼多銀子?這下好了,往後幾年都不用愁了!」
蕭寧沒有接話,只是繼續翻著帳冊。
一頁一頁,翻到最後。
然後,他的目光,停住了。
帳冊的末尾,列著長長一串名單——那些到現在還沒有來清帳的人。
太師府。
老二蕭晨的府邸。
老四蕭逸的府邸。
吏部文選司。
兵部車駕司。
刑部……
一個接一個的名字,赫然在目。
蕭寧看著這些名單,唇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「呵。」
他輕笑一聲,那笑容比冬日的寒風還冷:
「頭鐵是吧?」
他把帳冊合上,隨手丟在桌上:
「行,等老子騰出手來,挨個上門去收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「老子有的是力氣與手段。」
秦源在一旁,只覺得脊背發涼。
他知道,那些沒來清帳的人,要倒霉了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從院外傳來。
緊接著,一個氣喘吁吁的身影,衝進了籤押房。
是劉兔。
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滿頭大汗,臉色發白,聲音都在發抖:
「殿……殿下!不好了!」
蕭寧眉頭一皺:
「慢慢說,怎麼了?」
劉兔深吸一口氣,飛快地說道:
「平安坊出事了!楊金火帶著黑水衛,把衙署圍了!他要硬闖進去拿證據!」
「孫將軍帶著老兵攔在門口,不讓他們進。可楊金火根本不把孫將軍放在眼裡,差點就下令強攻了!」
蕭寧的臉色,微微一沉。
劉兔繼續說道:
「後來,平安坊的百姓衝出來了!有好幾千人!拿著鋤頭扁擔,把楊金火和黑水衛團團圍住!楊金火不敢動手,這才給了三個時辰的期限!說三個時辰內您不回去交證據,就以抗旨大罪論處,殺無赦!」
蕭寧愣住了。
他站在籤押房裡,聽著劉兔的話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幾千百姓?
拿著鋤頭扁擔?
去圍黑水衛?
他們……瘋了嗎?
可隨即,一股暖流,從心底湧起,瞬間傳遍全身。
百姓就是這樣。
誰對他們好,他們就把誰放在心裡。
誰把他們當人看,他們就願意為誰拼命。
蕭寧有些感慨!
他想起幾天前,剛進平安坊時,那些麻木的、空洞的、絕望的眼神。
他想起那天在衙署廣場上,那些跪在地上、磕頭磕得頭破血流的百姓。
他想起周婆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流出的眼淚。
他想起張石頭那隻空蕩蕩的袖子,和他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。
那些人,那些被他從爛泥里拉出來的人,那些他給了房子、給了飯吃、給了公道的人——
現在,在用命保護他。
蕭寧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悸動,轉身看向秦源:
「秦源,這裡後續的善後工作,交給你了。」
他的聲音,沉穩而有力:
「務必將所有帳目理清楚,還有那些到現在還沒來清帳的人——」
他頓了頓,目光冷了下來:
「重新給本宮整理成冊,等本宮騰出時間來了,再去收拾他們。」
秦源重重點頭:
「屬下遵命!殿下放心!」
蕭寧不再多言,大步向外走去。
劉兔和劉壯緊隨其後。
三人出了後門,劉壯早已準備好了三匹快馬。
蕭寧翻身上馬,一勒韁繩:
「駕——!」
三匹快馬,如同離弦之箭,衝出了巷口,朝著平安坊的方向,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