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面試
片刻後，院門口傳來輕盈的腳步聲。
蕭寧抬眼望去，只見一道身影從院門外款步而來。
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，將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李蓮花。
蕭寧第一眼看過去，腦子裡冒出兩個字——颯爽。
請到ＳＴＯ５５．ＣＯＭ查看完整章節
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勁裝，腰間束著一條寬大的黑色革帶，將纖細的腰身勾勒得淋漓盡致，長發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挽成複雜的髮髻，而是簡單地束在腦後，用一支木簪固定，幾縷碎發隨風拂動，平添幾分灑脫。
她的五官生得極好，眉如遠山，目若星辰，鼻樑高挺，唇形飽滿，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，清澈明亮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和從容，笑起來的時候彎成兩道月牙，不笑的時候卻又透著一股英氣。
最讓人意外的是她的氣質。
她看起來大大咧咧，不拘小節，走路帶風，笑起來爽朗，可那雙眼睛裡分明藏著細膩和精明。這種矛盾的氣質交織在一起，讓她整個人顯得格外鮮活，格外與眾不同。
蕭寧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個詞——女漢子。
不是那種粗魯莽撞的女漢子，而是那種既有女子的溫柔細膩，又有男子的豪爽果敢的女漢子。她們喝酒不比男人慢，打架不比男人慫，可該細心的時候，比誰都細心。
李蓮花看起來就是這種人。
「民女李蓮花，拜見殿下。」
她在院中站定，對著蕭寧微微一福，動作利落，既不卑躬屈膝，也不刻意討好，落落大方，恰到好處。
蕭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心中暗暗讚嘆，這種落落大方的氣度，不是裝出來的，而是骨子裡透出來的。
「免禮。」
蕭寧抬了抬手，笑道，「李大家請坐。」
李蓮花直起身，在石桌旁坐下。她的坐姿也很隨意，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扭扭捏捏，而是大大方方地坐著，腰背挺直，目光坦然。
在蕭寧打量李蓮花的同時，李蓮花也在打量著眼前的這位十殿下。
她在來之前，已經聽說了不少關於他的傳聞，有人說他才華橫溢，詩詞無雙，是百年難遇的謫仙人；
有人說他手段狠辣，殺伐果斷，一夜之間清剿了平安坊所有的幫派；
有人說他深不可測，連黑水司的楊督公都在他手裡吃了虧，也有人說他平易近人，對百姓極好，是難得的「青天」。
這些傳聞，有些她信，有些她不信。
可此刻，親眼見到蕭寧，她忽然覺得——那些傳聞，恐怕還是低估了他。
他坐在那裡，穿著一身玄青色的常服，既不是朝堂上的官袍，也不是宴席上的華服，簡簡單單，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。
他的臉很年輕，比傳聞中還要年輕，可那雙眼睛卻深邃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，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他看她的眼神，不是那種男人看女人的打量，而是一種……審視。
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合不合用，看一個人值不值得用。
李蓮花心裡微微一凜。
她見過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——有貪婪的，有驚艷的，有垂涎欲滴的，也有故作清高的。
可蕭寧這種眼神，她還是第一次見。
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，而是主君看臣子的眼神。
「殿下，民女臉上有花嗎？」
李蓮花忽然問了一句。
蕭寧微微一怔，隨即笑了：「沒有，只是本宮想看看李大家是否與傳聞中一樣。」
「傳聞？什麼傳聞？」
李蓮花挑了挑眉，來了幾分興致。
「傳聞中說李大家頗有江湖義氣，為人豪爽，行事作風不像個姑娘家。」
蕭寧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「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李蓮花哈哈一笑，那笑聲清脆爽朗，毫不扭捏：「殿下過獎了，民女就是個粗人，不懂那些彎彎繞繞，有什麼說什麼，想什麼做什麼，得罪了不少人，也多虧了殿下這樣的貴人包容。」
蕭寧看著她，眼中閃過一絲欣賞。
這種直來直去的性格，在這處處算計、步步為營的京都里，倒是少見。
「李大家，你來找本宮，不知所為何事？」
蕭寧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李蓮花也收起了笑容，正色道：「殿下，民女想加入天上人間。」
她說話乾脆利落，沒有任何鋪墊，也沒有任何修飾，直接亮明了來意。
蕭寧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卻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。
「李大家可能找錯人了。」
他端起茶盞，慢悠悠地抿了一口，「本宮雖然管著平安坊，但天上人間的事，本宮可管不著。」
他放下茶盞，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，那意思再明顯不過——端茶謝客。
站在一旁的孫雲看得一愣，心裡犯起了嘀咕。
殿下不是正想要李蓮花加入天上人間嗎？怎麼現在人家自己送上門來了，殿下反倒要趕人家走？
這唱的又是哪一出？
他心裡疑惑，嘴上卻不敢問，只能老老實實地站著。
可李蓮花坐在那裡，紋絲不動。
她既沒有起身告辭的意思，臉上也沒有任何惱怒或失望的表情，只是靜靜地看著蕭寧，等他把那口茶喝完。
蕭寧放下茶盞，抬眼看著她：「李大家還有事？」
「殿下。」
李蓮花笑了笑，道：「殿下能管著平安坊，自然能管得了天上人間，而且民女已經打聽過了，天上人間目前沒有管事，也沒有東家，所有的股份都在分銷，這說明，天上人間大概率是殿下在主導！」
蕭寧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她，等她繼續說下去。
「當然，如果僅僅是這點猜測，蓮華自然不會冒昧前來。」
李蓮花繼續道：「巧合的是，我又打聽到殿下今日下午貌似去了城南，城北兩座教坊司，並把柳如煙，林詩音接走了，這就是進一步證明了我的猜想！」
蕭寧的眉頭微微一動。
「此外，還有第三點佐證，您身邊的這位將軍晌午的時候與張捕頭，李捕頭，王捕頭來過我們蓮花樓，並旁敲側擊的打聽過我們的情況！」
她看向孫雲，笑了笑：「孫將軍，您當時雖然換了便裝，可您的氣度不是普通衣裳能遮住的，民女派人去衙門裡打聽了一下，晌午來蓮花樓的那位，正是殿下的護衛——孫雲將軍。」
孫雲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他自認為已經很小心了，沒想到還是被這個女人看穿了。
「目前能指揮得動孫將軍的人，恐怕只有殿下了。」
李蓮花收回目光，看著蕭寧，笑容依舊從容，「殿下讓孫將軍來蓮花樓打聽情況，想必是對蓮花樓有意，而天上人間恰巧還缺一位明面上的管事，所以——民女就自己來了。」
她微微前傾，目光灼灼地看著蕭寧，認真地問道：「殿下，現在民女能加入天上人間了嗎？」
院中一片寂靜。
孫雲屏住了呼吸，劉壯和劉兔也是一臉的震驚。
這個女人，太厲害了。
蕭寧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比方才真誠了幾分，眼中也多了幾分欣賞。
「不錯，上茶。」
蕭寧拍了拍手，表示了認可，一開始他確實是在試探，試探這李蓮花是否有資格做天上人間明面上的老闆！
如果李蓮花被自己嚇到了，話也不說就走了，那頂多也只能算是個花瓶，花瓶通常只是負責美，而沒有什麼其他太多能力！
不過李蓮花後面的回答，以及所展現出的手段，讓蕭寧刮目相看，只是他不明白，這麼聰明的人，為什麼會把蓮花樓開到倒閉的邊緣！
「李大家，本宮有一事不明？」
「殿下請講！」
李蓮花明白，雖然自己爭取到了繼續與蕭寧對話的資格，但想要加入天上人間，現在才是真正的面試！
「適才聽李大家分析，條理清晰，絲絲入扣，輔以雷厲手段，誇你一句聰明絕頂也不為過。」
蕭寧頓了頓，目光變得深邃起來，「可你這般要身材有身材，要美貌有美貌，要能力有能力，要義氣有義氣的人，怎麼就把自己的蓮花樓開到了瀕臨倒閉的地步？」
這話問得直接。
甚至有些尖銳。
李蓮花聽出了他話里的弦外之音——你連自己的蓮花樓都快經營不下去了，憑什麼來經營天上人間？
她沒有急著回答，而是端著茶盞，沉默了片刻。
院中安靜下來，只有晚風拂過蠟梅的沙沙聲。
蕭寧也不催她，只是耐心地等著。
良久，李蓮花放下茶盞，抬起頭，目光坦然。
「殿下，民女想先跟您說一個道理。」
「請說。」
「有些人，個人能力很強，樣樣出色，但未必經營能力就好，有些人，有經營之大策略，未必個人能力就強。」
她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「就像古往今來，歷代史書上所寫的那些謀士，他們有經天緯地之才，有運籌帷幄之力，可他們當不了皇帝，更做不了江山，為什麼？因為做江山需要的不僅僅是智謀，還需要統御全局的眼界、殺伐果斷的魄力、以及……天命。」
蕭寧點了點頭，沒有打斷。
「民女經營蓮花樓，賠了，可民女賠，不是因為沒有能力，是因為不想賺那些昧良心的錢。」
李蓮花的聲音平靜，卻字字清晰，「城北那片地界，青樓林立，競爭激烈，別的樓讓姑娘們做那些事，民女不讓；別的樓收高昂的贖身費，民女不收；別的樓剋扣姑娘們的工錢，民女一分不少。」
她苦笑了一聲：「所以，民女的蓮花樓賠了，可樓里的姑娘們，每一個都願意跟著民女，哪怕工錢少，哪怕日子苦，她們也不走。」
蕭寧看著她，目光里的審視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誠的尊重。
「而且以蓮華來看，天上人間，相比於讓一個經營天才來管，還不如讓一個唯命是從，馬首是瞻的人管，而且這個人有絕對的執行力，有聰明絕頂的大腦！」
他看著蕭寧，篤定的笑道：「而我，就是天上人間，就是殿下所需要的那個明面上的人！」
蕭寧微微一愣，這個人確實聰明，都快聰明道極致了，舉一反三，你要開口，就知道真正想問的是什麼！
蕭寧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端起茶盞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跟聰明人打交道，自然不需要拐彎抹角了，也不需要再去提問和考驗，於是他直接問道：「你有什麼要求？」
李蓮花心中一喜，知道這一關也過了。
她放下茶盞，正色道：「殿下，民女有一問，一求。」
「說。」
「民女想知道，天上人間到底是什麼地方？它與一般的青樓有何不同？」
蕭寧看著她，嘴角勾起一絲笑意。
這個問題，柳如煙問過，林詩音也問過。答案，他早就準備好了。
「天上人間是一個讓你們做自己的地方。」
他看著李蓮花，一字一句，「至於它有什麼不同，稍後本宮會給你看一份天上人間的聘用契約。你看完，自然就明白了。」
李蓮花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問。
「那你的請求呢？」蕭寧問道。
李蓮花站起身，對著蕭寧深深一揖。
「殿下，民女想帶蓮花樓的姐妹們，一起加入天上人間。」
她抬起頭，目光懇切：「她們都是好姑娘，跟了民女多年，吃苦受累，從來沒有一句怨言，民女不能讓她們繼續在那裡耗下去了，她們需要一個更好的地方，一個能讓她們堂堂正正活著的地方。」
蕭寧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，他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李蓮花眼眶微微一紅，再次深深一揖：「多謝殿下。」
蕭寧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坐下，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聘用契約，推到她的面前。
「這是天上人間的聘用契約，你先看看，看完了，如果還有什麼問題，儘管問。」
李蓮花接過契約，展開，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。
她的眉頭時而緊皺，時而舒展，表情從最初的疑惑，變成了震驚，又從震驚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。
當她看完最後一行字，放下契約時，眼眶已經泛紅了。
「殿下……這契約上寫的，都是真的？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
「真的能幫她們脫離賤籍，轉為民籍？」
「能。」
「真的不涉皮肉之事？」
「絕不。」
李蓮花深吸一口氣，壓下了心頭的激動。
她提起筆，蘸滿墨，在契約末尾工工整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李蓮花。
然後，她放下筆，看著蕭寧，目光堅定：「殿下，民女這條命，以後就交給殿下了。」
蕭寧看著她，笑了笑：「本宮要你的命做什麼？本宮要的是，你能把天上人間，經營成本宮想要的樣子。」
李蓮花用力地點了點頭：「殿下放心，民女一定不負所托。」
蕭寧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。
李蓮花微微一怔，隨即伸手握住了他的。
兩隻手交握在一起，一隻修長有力，一隻纖長卻滿是繭子。
那是常年握劍、握筆、握算盤留下的痕跡。
蕭寧看著她，笑道：「從今天起，你便是天上人間的管事，蓮花樓的姐妹們，只要願意來，天上人間都收，待遇你定。」
李蓮花的眼淚，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。
她用力地點了點頭，哽咽道：「多謝殿下……多謝殿下……」
蕭寧鬆開手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「別急著謝，好好干，就是對本宮最大的感謝。」
李蓮花擦去眼淚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份契約，又看了一遍。
她的嘴角，彎起了一個大大的弧度。
那笑容，比夕陽還燦爛。
院外，天色漸暗。
臘梅的香氣在晚風中幽幽地飄散。
平安坊的燈火正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，像是散落在人間的星河。
天上人間這塊拼圖，又補齊了一塊。
而且，是最關鍵的那一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