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對證
他放下筆,把紙折好放進抽屜,沒有繼續往下寫。窗外夜色正深,院子裡安靜極了,只有偶爾風過檐角的聲響,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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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蕭寧起得比往常稍早一些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,吃過早飯後沒有急著出門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陽光已經升起來了,落在院牆上的光比前幾天更亮了一些,像是春天真的快到了。
他沒有在院子裡久站,轉身回到書房,把那本冊子重新裝進一個乾淨的布包里,然後出了門,朝著右相府的方向走去。
李安這次沒有在門口等他,但蕭寧走到門前時,門已經開了。
李安站在門內,像是正在等著:「殿下,老爺已經在書房了。」
蕭寧穿過前院,來到李通崖的書房門口,推門進去。
李通崖正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放著一疊打開的信件,他抬頭看了一眼蕭寧:「來了,坐。」
蕭寧坐下,把那個布包放在桌上:「昨晚拿到一樣東西,想請右相看一看。」
他打開布包,把那本舊冊子取出來,翻到標註「已過」的那一頁,轉了個方向,讓李通崖能看清。
李通崖低頭看了片刻,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:「這本冊子,是從哪裡拿到的?」
「驛站換人之前抄錄的副本,後來被抄錄者保留了原件。」
蕭寧回答,「『已過』這兩個字,不像是正式記錄里該有的東西,更像是一道確認消息。」
李通崖沒有立刻回答,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字,像是在把它們放在更大的信息網裡對照:「驛站是官家的驛站,關外那條小路不屬於正式官道,也不在驛站的通信範圍之內。
但如果有人在驛站內部做記號,『已過』這兩個字的意思就很明確了——那批東西已經出了關,後續的接應方可以停止等待了。」
蕭寧接道:「而且這個記號不是最近才出現的,這本冊子裡的記錄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深秋,不是第一次走了。」
李通崖沉默了片刻,目光沒有離開那兩個字:「如果這條路從去年秋末就開始使用,那說明已經有人提前幾個月在為此做準備,那批糧食和木箱,只是這條路線上的後續貨物,而驛站這條線本身,也早就成為了通道的一部分。」
蕭寧說:「而且路線使用者和驛站之間有信息傳遞,不是單向的,貨物、時間、方向,都是提前約定好的。」
李通崖把冊子合上,沒有還給蕭寧,也沒有收起來,只是放在桌角:「這本冊子,先放在我這裡兩天。如果裡面還有別的標記,我需要時間核實。」
蕭寧沒有多問,點了點頭。
他在右相府沒有多留,起身告辭。
李通崖沒有挽留,只是在他走到門口時說了一句:「你這幾天先別急著出城,等我回話。」
蕭寧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右相是擔心有人已經盯上我了?」
李通崖沒有直接回答,只說了一句:「那條路一旦被人發現有其他人在看,就不會再有下一次,你這邊再動,可能會打草驚蛇。」
蕭寧站了片刻,點了點頭:「我知道了。」
然後轉身出了書房。
回到平安坊後,蕭寧沒有再安排出城。
他讓人去何賽那邊遞了一個口信,讓北邊那條線的觀察暫時放緩,只留外圍的人留意動向,不再靠近驛站和倉庫。
何賽那邊雖然不明白原因,但也照做了,回話說已經安排妥當,原本計劃收縮的觀察點也一併收回來了。
接下來的兩天,蕭寧沒有出遠門。
他每天照常在平安坊處理公務、看帳冊,有時去天上人間轉一圈,有時在主街上走幾步,看看各個鋪面的經營情況。
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了,街上的行人也比前幾日更多,幾個孩子蹲在衙署門口的石階上玩石子,看到他出來又跑開了。
他沒有刻意放慢腳步,也沒有刻意加快。
但心裡那根弦一直沒松,他在等右相府的消息,也在等北邊那條線會不會有新的動靜。
二月初十,天色微陰。
上午時分,李安出現在衙署門口,沒有進門,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等蕭寧出來時低聲說了一句:「右相說,可以了,殿下隨時可以去見他。」
蕭寧換了件外衣就跟著李安出了門。
到了右相府,李通崖已經在書房裡等他了。
桌上攤著那本舊冊子,旁邊還有一封拆開的信。
李通崖示意他坐下:「冊子裡的『已過』,不止出現過一次。」
他翻開冊子,指給蕭寧看,「去年秋末一次,冬月一次,臘月一次,加上最近這次,一共四次。時間間隔平均在二十天到一個月之間。」
「四次,說明這條路線已經被系統性地使用,而且運行平穩。」
「那四個『已過』,筆跡是同一個人的。」
李通崖繼續說道,「驛站換人之前,這個人在驛站里待了至少半年以上。換人之後他才離開,走的時候沒有帶走這本冊子,說明他不想讓人知道有人在關注這件事。」
蕭寧問:「他能找到這個人嗎?」
「能。」李通崖說,「他離開驛站後,沒有走遠,現在還在京城附近。如果你想見,我可以安排。」
蕭寧考慮片刻,開口說:「好。麻煩右相安排一下。」
李通崖點了點頭,沒有再談冊子的事,而是說了一句:「另外,張懷遠那邊查到的出入庫異常,他已經在摺子里寫了初步結論-----西軍帳目中的差額不是損耗,是調撥出去後沒有入帳的記錄。」
這意味著那些糧食和物資的去向已經進入了朝廷的正式調查視野,不再只是私下追查。
下一步會怎麼走,就看陛下如何定奪了。
蕭寧沒有繼續追問,在右相府又坐了一會兒,說了一些關於平安坊北面那片荒地的事,便起身告辭。
他走出右相府時,天光比來時亮了一些,但風裡依然帶著寒意。
街上行人稀少,他沿著巷口走了幾步,沒有回頭,也沒有停下腳步,像是在等一場已經可以預見的變動,沿著一條尚未完全顯露的路,走到該到的位置上去。
走了約莫半刻鐘,他忽然放慢了腳步。
街對面的茶棚下坐著一個人,正低頭喝茶,看身形有些眼熟。
那人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,放下茶碗,抬起頭來。
他認出了那副輪廓——是陸先生。陸先生沒有起身,也沒有朝他點頭致意,只是放下幾個銅板在桌上,便起身朝反方向走去了,很快隱入街角的人群里。
蕭寧收回目光,沒有追過去,繼續走自己的路。
他在心裡把剛才那個動作和右相說的那句話放在一起,像是確認了某扇門的位置。
他相信等他需要的時候,那個位置會重新出現在他的視線里,然後他就可以走過去。
右相府的回話,比預想中來得快。
當天傍晚,李安再次出現在衙署門口,沒有進門,只在門外說了一句:「殿下,那人到了,右相說,如果殿下方便,今夜就可以見。」
蕭寧沒有猶豫:「現在過去。老地方?」
「是。」
蕭寧回屋換了一身深色的短打,沒有帶隨從,獨自穿過暮色中逐漸安靜下來的街巷,朝城西那片廢馬場走去。
天色還沒有完全暗透,但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,偶爾有人路過也不會多看這個穿著一身灰衣、腳步不急不慢的年輕人一眼。
他走到馬場側門時,門虛掩著,和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。
他推門進去,穿過那片堆著雜物的空地,看到那間小屋的燈還亮著。
他走近時,門被從裡面拉開了。陸先生站在門內,側身讓出一條通道:「殿下,人到了。」
蕭寧走進小屋,看到桌邊坐著一個身形瘦小、看起來約莫五十出頭的男人。
他穿著半舊的灰布衣裳,袖子挽到肘彎,露出的手腕很細,像是做了很多年抄錄文書的工作。
他低著頭,雙手放在膝上,指節粗大卻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。
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,目光在蕭寧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起身行了一個不大標準的禮:「草民鄭三,見過十殿下。」
「鄭先生請坐。」蕭寧在他對面坐下,陸先生沒有進屋,從外面帶上了門,腳步聲沿著空地走遠。
蕭寧沒有急著問話,在燈下看了鄭三片刻。
鄭三的嘴唇乾燥起皮,像是一路沒來得及喝水,等蕭寧開口後,他先主動說了一句:「殿下是想問驛站那些記錄的事。」
「對,那些『已過』的批註,是你寫的?」
「是我寫的。」
鄭三點了點頭,「我在驛站做了七年,抄了七年的文書,那些正式記錄是我抄的,批註也是我寫的。」
他頓了頓,「七年,足夠讓人學會分辨哪些記錄是正經的,哪些是不正常的。」
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那些記錄不正常的?」
「去年秋天,具體來說是去年九月末。」
鄭三回憶道,「有一批貨物經過驛站,走的是日常登記的口徑,但填的單子格式不對。
沒有編號,沒有落款,只寫了時間、方向和車次。
我當時以為是臨時借調的人寫的單子,沒多想。
後來又過了大約二十天,又出現了一次,格式一模一樣,第三次出現的時候,我開始留意了。」
鄭三的語速不快,像是在按順序把一段積攢了很久的事一件件拿出來,「但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來辦理,穿著打扮也都不一樣,有像是商販的,有像是趕腳的,也有幾個穿著體面些的。」
「你記下了那些人的樣子?」
鄭三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「大多數記不清了,但有一個人,我記得比較清楚,因為那個人來了兩次,兩次都是他押車。
第二次經過的時候,他在驛站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來,只是看了幾眼,然後就走了。
我當時在屋裡,隔著窗戶看到的,那個人身形偏高大,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,腰上掛著一塊東西,像是腰牌,隔得遠看不清字,但樣式像是官府那邊的東西。」
蕭寧的目光微微一凝:「你確定是官府的東西?」
「我不能完全肯定,但以我在驛站那麼久的經驗,那種佩戴方式、那種質地的牌,不像是民間的。」
鄭三說,「我當時沒敢多問,只是記在心裡。」
「那批記錄最後一次出現,是什麼時候?」
「臘月底,臘月二十八左右,後來驛站換人了,我也被調走了。」
鄭三說到這裡,像是想起了什麼,「對了,最後一次的記錄和之前不太一樣,之前幾次寫的是『雜貨』,最後一次寫的是『器械』,我當時還愣了一下,但這個字眼不應該出現在驛站記錄里,可它確實出現了。」
蕭寧沉默了片刻。
器械,能讓他想到那批木箱的形狀、重量和押運細節,鄭三提供的信息,已經讓那些碎片之間的連接變得更加緊密。
他想了想,又問了一句:「你調走之後,有沒有人來找過你問這些事?」
「沒有。」
鄭三搖了搖頭,「我走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那些記錄。我擔心說出來會給自己惹麻煩。」
蕭寧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
謝過鄭三後,他沒有急著走,在燈下坐了一會兒,又開口說了一句:「你方才說,你最後一次見到那些記錄,是在臘月底,臘月二十八。」
「對,臘月二十八。」
蕭寧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日期,臘月二十八,距離大年初一還有三天。
那批「器械」是在平安坊開市之前就出發了,比糧食早了很多。
這意味著對方在年前就已經開始做準備了,而平安坊開市那段時間正好是他們計劃中的一個時機。
他記下了這個時間差,然後向鄭三道了謝,站起身來走出了小屋。
陸先生正站在空地邊上等著,見他出來,沒有多問,只是說了一句:「殿下,我剛才在側門那邊看到一個人影,不像是路過的。」
「看清了嗎?」
「沒看清,但他沒有靠太近,只是在巷口停了一會兒就走了。」
陸先生的聲音壓低了一些,「方向是往東,如果有人想知道您今晚來過這裡,現在已經知道了。」
蕭寧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安排道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