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置換


  午後,右相府那邊又傳來了消息。

  這次是右相本人的手書,沒有經過李安轉述,用了一個普通的信封,封口處沒有落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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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蕭寧拆開看了一遍,大意是:張懷遠的調查報告雖然已經遞上去了,但陛下似乎不打算立刻追究那些帳目差額,反而讓人放緩追查速度。

  陛下這麼做,可能是想再觀望一段時間,不急於打草驚蛇,也可能是為了給其他環節留出反應時間。

  蕭寧把信收好,沒有立刻回復。

  這件事的節奏比預想中慢了一些,但也說明介入的人已經足夠有分量。

  傍晚時他走到院子裡,天邊堆積著幾層濃雲,風比白天涼了一些,吹動牆頭上還沒長出葉子的藤蔓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屋,把信收進一隻不太常開的匣子裡,沒有再看第二遍。

  晚飯後,何賽來了一趟。

  他進門時沒有直接進屋,而是在門口停了一步,像是先確認周圍沒有旁人,然後才走進來坐下。

  何賽的聲音低而穩:「殿下,棚架那邊的情況有新變化——今天傍晚,棚架附近的草被人踩倒了一大片,方向和之前那輛平板車走的路一致,但這一次,踩倒的範圍更大一些,像是多輛車來回通過,不止一輛車。」

  「有人把剩下的貨也運走了?」

  「看起來像是。如果棚架里的貨被清空了,那邊的人近期可能不會再回來了。」

  蕭寧看著何賽,「你覺得呢?」

  何賽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判斷怎麼回答這個方向的問題:「如果是備貨用的臨時場地,貨清空之後確實可能廢棄,但如果他們只是為了分批轉移,那附近應該還有一個更大的存放點。」

  蕭寧又問:「那個方向,還是往南嗎?」

  「還是往南,目前沒有發現往西的跡象。」

  蕭寧沒有再繼續問下去。

  他安靜地坐了片刻,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,然後說:「先不用急著查那個新存放點在哪,棚架清空後,那邊的人會放鬆一些,等他們覺得自己安全了,自然會露出更多痕跡來。」

  何賽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留,起身告辭了。

  他的腳步聲很快被院外的夜風吞沒,沒有多餘的停頓或折返。

  蕭寧在燈下坐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,夜風帶著初春特有的濕潤氣息湧進來,吹散了屋內積了一整天的暖氣。

  院牆外隱約傳來一兩聲狗吠,隔著兩條街巷傳來,時遠時近,像在應和什麼。

  他在窗前站了片刻,沒有關上窗,轉身回到書案前重新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那張還沒有收起來的帳冊,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確定的方向。

  遠處傳來一聲隱約的關門響動,在夜風裡飄了一瞬,又迅速融進夜色里,分辨不出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。

  他側耳聽了一會兒,沒有等到第二聲,也沒再多等,把目光收了回來,落在窗外那片正被雲層漸漸掩住的天幕上,像是在等它重新轉晴。

  等待棚架清空後,蕭寧原本以為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的沉寂——清空之後,無論是轉移還是銷毀,對方都需要時間來完成收尾。

  但他沒有等到沉寂,等來的是另一個消息。

  第七天傍晚,何賽親自來了。

  他進門時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坐下,而是站在書案前,像是有話急著要說,又像是覺得這件事不適合坐下來慢慢談:「殿下,舊碼頭那邊來了船,不是平底船,是另一條船,比上次那條大一些,吃水更深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到的?」

  「今天午前,停靠的時間不長,大約半個時辰,但傳話的人看到船上卸下了幾隻箱子,比上次看到的更大,卸貨後在碼頭邊放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然後有人用平板車把它們運走了。」

  何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,「方向是往南。」

  又是往南。

  棚架清空後,舊碼頭又來了新貨,同樣往南。

  蕭寧沉吟了一下:「傳話的人有沒有看清,那些箱子和之前那批有什麼不同?」

  「他說箱子的外形比之前那批更長一些,但蓋著帆布,看不清具體材質。」

  何賽說,「不過他在碼頭邊撿到一小片木屑,顏色偏深,不像本地常用的木材。」

  蕭寧接過那片木屑看了看,在燈下翻了兩面:「這片東西,先留在我這裡。」

  何賽沒有多問,又說了幾句關於碼頭那邊的人員調度,便告辭了。

  何賽走後,蕭寧把那片木屑放在桌角,沒有立刻去研究它。

  他坐下來,把幾個方向的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:糧食向西,木箱出關,棚架清空後貨物南運,舊碼頭又來了新貨,方向還是往南。

  這幾條線像是同一個根系分出的不同枝杈,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延伸,但根還在那裡。

  他在燈下坐了一會兒,把木屑收進抽屜里,和那片地圖放在同一格里。

  次日清晨,右相府那邊又來人了。

  這次是李安親自來的,站在院門口對陳鴻說了一句:「右相請殿下今日下午過府一趟。」

  蕭寧沒有多問,點了點頭,讓陳鴻回話說自己會準時到。

  午後,他到了右相府,穿過已經熟悉的月洞門,進了書房。

  書案上攤著一幅較完整的地形圖,比之前那張更細緻,標註出了岔路和幾條小徑的走向。

  李通崖正站在地圖前,像是剛放下筆,袖口沾了一點墨痕。

  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,示意蕭寧過來:「這張圖是今早送到的,舊碼頭、柳林鎮和那條南向岔路之間的相對位置,已經標註清楚了。」

  蕭寧走到圖前,低頭看去。

  圖中用墨線描出了幾條相連的細線,一條從舊碼頭向南延伸,繞過柳林鎮,再折向東南方向,通向一條未標註名稱的舊道。

  他仔細辨認了一下,開口問道:「這條南向的舊道,通往哪裡?」

  「通往一個邊境上的小集散地。」

  李通崖說,「不在正式官道體系之內,但當地人以貨物轉運為主要營生,從那裡再往南,有一條小路可以繞過邊防關卡,通向更遠的區域,如果有人想把東西送出大夏,同時不想通過西軍防區,這條路是目前已知的替代方案。」

  蕭寧的目光順著那條南向的線路一路看過去:「所以,對方的真正出口,可能不是西邊,是南邊。」

  「有這個可能。」

  李通崖說,「西線很可能是被推出來吸引注意力的,讓人以為所有的物資都在往西走,而真正的通道,在南面。」

  蕭寧沒有立刻接話。

  他看著那條南向的線條,目光緩緩沿著它的走向移動,像在確認一個已經隱隱成型的方向:「那批木箱出關了,但可能不是最後一批,也不是最重要的一批,南線這邊,才是真正在運作的核心。」

  李通崖沒有確認,也沒有否認,只說了一句:「現在還無法確認南線和西線之間是不是同一個人經手的。也可能是兩條線各自獨立。」

  蕭寧理解右相的意思。

  如果兩條線是同一個人的布局,那對方的控制範圍比預想的更大;如果是兩條線分別由不同的人在運作,那就需要更多時間來摸清彼此之間的關聯。

  他從地圖上移開目光,站直了身:「右相覺得,接下來應該先把重點放在哪條線上?」

  李通崖微微沉吟,目光落在地圖南端那條未標註的路線上,像是正在權衡兩條路的輕重:「先不動西線,讓它繼續運轉,如果西線真的是被推出來吸引注意力的,那它反而不會很快關閉,繼續觀察南線的新動向,看它是否會繼續加碼。」

  蕭寧聽完,沒有再追問。

  兩人在書房裡又看了一會兒地圖,李通崖用手指虛虛劃了兩道線,沒有碰紙面,像在演示一條可能的移動路徑,然後放下手,像那個演示已經完成了它該有的作用。

  蕭寧默默記住了那兩條線的走向,沒有在地圖上留下任何記號。

  從右相府出來後,天光還亮著,午後的陽光已經帶上了春天特有的溫柔,照在肩背上能感覺到微微的暖意。

  蕭寧沿著來路走回平安坊,在衙署門口時他沒有急著進去,站了一小會兒,像是把剛才那幅地圖的最後幾條細線也一併收進了記憶里。

  當晚,何賽又來了。

  他這次沒有帶消息,而是帶了一個人——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,只是低聲對蕭寧說:「殿下,碼頭那邊的人回來了,說有東西要當面給您。」

  蕭寧走到門口,看到一個穿著半舊短打的年輕人站在牆邊的陰影里,身形偏瘦,面容普通。

  他看到蕭寧出來,沒有行禮,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疊好的布,遞了過來:「殿下,這是我在碼頭邊撿到的,被水衝到岸邊,卡在石塊縫隙里。」

  蕭寧接過那塊布,展開。

  布不大,質地偏硬,邊緣有被水浸過的痕跡,像是從某個物件上撕下來的,上面隱約印著一道已經洇開的墨痕。

  蕭寧借著門廊的燈光仔細看了看,發現那道墨痕不是完整的字,更像是一個標記的一部分,筆畫硬朗,收尾乾淨利落,像是刻意印上去的,不是隨手寫的。

  他抬起頭:「你是在碼頭哪個位置撿到的?」

  「在南側岸邊,靠近那排舊石階的地方。」

  年輕人說,「那邊的水勢比較緩,容易積東西。」

  蕭寧把布折好收進袖中:「辛苦了,先回去休息,後面的事何掌柜會安排。」

  年輕人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蕭寧回到書房,把布攤在燈下,和之前何賽撿到的那片木屑放在一起比了比。

  那道墨痕的走向簡潔而肯定,不像臨時畫的,像是某種標記的一部分。

  他暫時沒有認出它屬於什麼地方或什麼人,但他已經有了一個方向,知道該去哪裡查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把兩樣東西一起收回抽屜里,沒有再多看它們一眼,也沒有把它們挪到更顯眼的位置。

  窗外夜風漸起,吹動檐角掛著的燈籠輕輕晃蕩了兩下。

  他坐了一會兒,沒有再翻看任何東西。

  風從窗縫漏進來,吹得燈焰彎了一下,又直起來,像在重新確認方向。

  他熄了燈,在黑暗中坐了片刻,然後起身,把那扇沒有完全合攏的窗輕輕掩上了。

  那塊布在抽屜里放了一夜,蕭寧沒有再看,像是給墨跡留出時間滲回紙面,等早晨的光線更好一些時再來細看。

  天亮後,他先把那塊布從抽屜里取出來,鋪在書案上平整的紙面上,讓它自然展開。

  布片偏硬,像是舊帆布或者某種包裝材料上撕下來的,邊緣的線頭已經鬆散,但中央那道墨跡的輪廓還算清晰。

  筆畫的末端是收住的,不是拖筆,像是用模具印上去的。

  他看了許久,然後抬起頭,喚來劉壯:「你去何賽那邊走一趟,把這個印記描述給他,問問他有沒有見過類似的東西。讓他先不用急著回話,想到了再派人來說。」

  劉壯應了一聲,在門口記下了那道印記的描述,快步離開了。

  蕭寧坐回書案前,把布片放在陽光最好的位置,讓它保持平鋪,像是放久了可能會有更多細節從墨跡深處透出來。

  他暫時沒有再動它,也沒有繼續翻看其他文書,只是安靜地坐著,像是在給那些信息留出沉澱的時間。

  大約過了一個時辰,何賽親自來了,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本舊的帳冊,翻開其中一頁,放在桌上:「殿下,這個印記,我見過。」

  他指著帳冊上角一處不太顯眼的標記,「這個符號,我前陣子在一本舊商貨帳冊上看到過,那本帳冊是北邊一個貨棧留下來的,裡面記錄了一些跨關運輸的條目,有幾筆貨的備註欄里畫了同樣的符號。」

  「那本帳冊現在還在嗎?」

  「還在,是收書的時候夾在舊貨里一起帶回來的,當時沒太在意,隨手放在庫房的雜物筐里了。」

  何賽說,「殿下如果覺得有用,我回去讓人找出來。」

  「找出來,今天之內送來。」

  何賽點了點頭,沒有多留,轉身快步出了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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