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兄弟同心啊,其利斷金啊。
「什麼?漲價?為什麼要漲價?一百八十文已經是天價,還要漲一百文,這不是要我們的命麼!」
老漢一聲哀嚎,四周瞬間炸了鍋,抽氣聲驚嘆聲哭嚎聲此起彼伏的響起。
一百八十文已經是天價,再加一百文,許多流民剛掏出全部家當,這下只能買半袋米。
「官爺,求您開恩……」一個抱著孫子的老漢顫巍巍地跪了下來,枯樹皮似的手抓住夥計的褲腿,「我這幾文錢,是家裡唯一的活路了……」
守城兵趙世嫌惡地一腳踢開老漢:「滾開!嫌貴別買!後面有的是人搶!」
老漢沒站穩,重重摔在地上,懷裡的孫子嚇得哇哇大哭。
他爬起來,看著手裡那幾枚被汗水浸透的銅板,又看了看糧車上那米,渾濁的老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。
「我……我的兒啊……」老漢哽咽著,嘴唇哆嗦,「我的兒癱瘓在床,就等著這點米下肚活命呢……可現在……可現在……」
他蹲在滾燙的青石板上,雙手抱頭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,發出壓抑的哭聲。
那哭聲像一把鈍刀,在烈日下割著每個人的心。
蕭川離得最近,當即三兩步跨到那守城兵面前,「朝廷頒布限價令,規定最高售價,一斗米不得過二百文,違者重罰,甚至處死,你擅自漲價就算了,竟然漲價一百文,你想要了我們的命不成?」
「你又是哪個?」趙世上下打量蕭川幾眼,見他身著布衣,卻一身書生氣,瞅著面目紅潤,不像餓著肚子的樣子,聽說朝廷派下來賑災的欽差大人就是這個年紀,難道……
蕭川不知趙世心中所想,卻也沒自報家門,只道,「你管我是哪個,你只需要知道你現在所做之事乃犯殺頭大罪即可!」
趙世瞧他一身氣派,被唬住,面上揚起笑來,「這位……」
「蕭川,你怎麼能對官爺這樣說話,想要害咱們也買不著糧是不是?」
周婆子突然從隊伍里躥出來,指著蕭川便訓斥,她可是交了實實在在銀子的,買不著糧食是想餓死不成。
那趙世左右看看,面目陰狠,衝著蕭川獰笑著:
「我當是什麼大人物,也不過是個流民罷了,我勸你少管閒事,這城門口,我說了算!來人,把這個找事的給我拿下,關進大牢,我看他還敢再妨礙老子辦事不!」
站在趙世身後的兩名手下上前抓人。
蕭川往後退去,憋著的火氣全都變成話珠子吐出去,「你擅自漲價,以公謀私,坑害百姓,所犯之罪罄竹難書,現在再加一條濫用職權,就該被處死!」
趙世氣惱,衝著手下怒吼,「還不趕緊把他抓住,他誣陷本大人,罪該萬死,給我弄死他,弄死他……」
更多的官兵衝著蕭川衝去。
蕭川高呼,「娘子,救命!」
沒跑出去幾步,蕭川被追上來的官兵團團圍住。
趙世抓了一把米塞進嘴裡,嚼巴兩下吐到地上,「呸,還等什麼,殺了他。」
長刀在光芒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,就在快要劈到蕭川身上之時,一塊石子和一把砍刀從他後身飛射而來。
石子擊落長刀,發出一聲脆響。
砍刀從蕭川身側飛過,正中官兵肩膀,頓時響起一聲慘叫。
蕭川回頭,便見白愫愫與蕭炎快速向他奔來。
蕭川盯著那道纖細身影,嘴巴蠕動,可憐兮兮地輕喚一聲,「娘子!」
被忽視掉的蕭炎:「……」
趙世見有人敢阻攔,深覺自己官威受到挑釁,當即喊道,「有人持刀逞凶,抓住他們就得正法。」
更多的守城兵從城門口向這邊奔涌而來。
蕭炎和白愫愫已然解決掉那幾個守城兵,來到蕭川身側。
「就地正法?」蕭炎冷冷地看著他,又看向身後那群義憤填膺的弟兄,和周圍那些因絕望而變得血紅的眼睛,「那你就試試,看看是你的官威硬,還是這幾百號人的公道心硬!」
蕭炎這一聲斷喝,像一塊巨石砸進滾油里,瞬間激起了千層浪。
「對!他們亂抬糧價,錯在他們。」
「官老爺不給我們活路,我們自己爭!」
人群中積壓已久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了,剛才還只是絕望嘆息的流民們,此刻眼中迸發出了野獸般的凶光。
越來越多的人圍聚過來,平日裡是被欺凌的羔羊,此刻卻被逼到了絕境。
身後就是餓死的家人,面前就是趁火打劫的惡狼。
「跟他拼了!」
不知是誰吼了這一嗓子,數十個年輕力壯的漢子率先動了。
他們沒有兵器,抄起地上的扁擔,路邊的木棍,一步步逼向那個滿臉橫肉的守城兵。
趙世原本還想擺出那副仗勢欺人的架子,可當他看見那潮水般湧來的人群,感受到那股夾雜著汗臭、血腥氣和泥土味的壓迫感時,他那股虛張聲勢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。
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,手本能地去摸腰間的刀柄。
「都別過來!」他色厲內荏地吼道,「你們這是聚眾鬧事!我要鳴鑼示警,把你們全都抓進大牢!」
「抓我們?」蕭炎嘴角揚起冷笑,「你盡可試試!」
「對!有種的你就動刀,把我們全都抓進大牢!」流民們齊聲怒吼,聲浪震得城樓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蕭炎身後是數千想要活命的百姓。
他上前一步,站在他身後的流民便緊跟著上前一步。
看著黑壓壓的人頭,趙世額頭流下豆大汗珠,緊張地捏著刀柄。
他不過是個守城把總,事情真要鬧大了,他怕是兜不住。
可兄弟們都看著呢,這個時候退一步,以後還怎麼讓兄弟們聽他的話。
他一狠心,抽刀衝著蕭炎等人大喊,「你們以下犯上,該殺,兄弟們,別怕,給我沖!」
他往前沖了幾步,回頭一看,身後空無一人,原本站在他身後的守城兵此刻全都退到城門牆下,謹慎地注視著這邊。
蕭炎好整以暇地看著趙世,猛地一揮手,「抓住他。」
早已做好準備的狗子立刻衝上前來,不過兩下,趙世手裡的刀便被擊打落地。
狗子讓人一左一右鉗制住他的胳膊,讓他動彈不得。
「放開我!你們這是襲軍!要誅九族的!」趙世拼命掙扎,臉憋得通紅,像一頭被按進水裡的豬。
「襲軍?我們是在抓賊!」蕭炎舟一步跨到糧車前,奪過夥計手裡的銅鑼,用盡全力,「咣」地一聲敲了下去。
這聲鑼響,清脆、急促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,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譁。
「諸位聽我說!」蕭炎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,他不再是對著趙世,而是對著所有流民,也對著聞聲趕來的其他守城兵,「這廝名為執行公務,實則是要斷絕大家的活路,這米,是給大家活命的!他趙四,沒這個權力擅自改價!」
「打死他!」
「把米價降下來!」
「還我們公道!」
流民的怒吼聲匯成一股洪流,徹底淹沒了趙世不甘的怒吼聲。
趙世的臉已經由紅轉白,再由白轉青。他明白了,今天這事兒,他踢到了鐵板。
若是再堅持下去,別說發財,恐怕性命都要丟在這兒。
「好……好漢不吃眼前虧……」他顫抖著舉起雙手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「一百文……漲價一百文太高了……我……我同意不漲了……」
「不漲了?」蕭炎冷笑一聲,目光掃過身後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,「各位叔伯兄弟,你們覺得,餓著肚子的人,能接受一百八十文一斗的高價糧嗎?」
「不接受!」
「平價糧,我們要平價糧!」
「多一文都不行!」
蕭炎滿意地點了點頭,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趙世:「聽見了嗎?這,才是大家的心聲。
現在,你有兩個選擇,第一,按照平價糧,五十文一斗,把米賣完,然後夾著尾巴滾蛋,第二,我們繼續講道理,直到你明白,什麼叫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