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入山獵狼


  三天後,天還黑得像鍋底,吉普車的引擎聲就撕破了靠山屯的寂靜。

  車燈像兩把刀子,停在喬正君家院外。

  李主任帶隊,加上喬正君和四個戰士。

  老馬和老周臉上刻著風霜,眼神掃過來帶著掂量。

  小王和小李,臉蛋子還光溜,嘴唇繃得死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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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喬正君只帶了他的反曲弓和柴刀。

  他緊了緊身上的棉襖,內襯縫著母狼皮,貼著身的那面。

  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和那股淡淡的、混合著皂角與狼膻的氣味。

  「就這些?」老周上下打量他,眉頭擰著,「後生,山里這辰光,能凍掉下巴。」

  喬正君沒答話,只是緊了緊棉襖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老周搖搖頭,那眼裡的狐疑神色,像根小刺。

  喬正君看見了,沒理會。

  山裡的事,舌頭說了不算。

  進山了。

  世界只剩下腳下「咯吱」的踩雪聲。

  林子靜得瘮人,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里血流動的聲響。

  喬正君走在最前,腳步有種獨特的節奏,每一步都先以腳尖探實,然後沉沉落下。

  他的眼睛和鼻子沒閒著,風裡的氣味,雪上的凹痕,都在他腦子裡拼出地圖。

  走了約莫倆鐘頭,老馬從後面叫住他,聲音壓得低:「方向不對吧?狼窩不該在北坡?」

  「搬了。」喬正君蹲下,手套拂開新雪,露出底下模糊的爪印。「三隻,往東。」

  「這能看出是狼?」老馬湊近。

  「步幅,深淺,還有氣味。」

  喬正君湊近那印子,極輕地吸了吸鼻子,「狼的膻騷氣,更野,更沖。狼走路,後腳踩前腳印,一條線。狗沒這心氣。」

  後頭傳來小王壓抑的嘀咕:「神了……」

  「聽你的。」老周聲音硬邦邦,「但醜話說前頭,繞了遠,天黑到不了,咱就得在雪窩子裡挺屍。」

  「不繞遠。」喬正君搓掉指尖的雪沫,那股冰涼直刺到骨頭縫裡,「有近道。」

  他說的近道,是一條幾乎被雪吞沒的獸徑。

  藤蔓亂石交錯,風灌進來,像無數冰針扎臉。

  「停。」喬正君猛地抬起右臂,拳頭攥緊。

  隊伍瞬間凝固。

  「咋?」老周的氣音傳來,槍口已悄然抬起。

  喬正君側著頭,耳朵微動。

  過了幾秒,他指向左前方一片灌木叢:「那邊……三十米。有東西,兩個。」

  「確定?別是風。」

  「不是風。」喬正君右手已抽出一支鋼箭,搭在弦上。「是野豬。一公一母。」

  灌木叢「嘩啦」分開,兩顆黑腦袋鑽了出來。

  公的那頭,獠牙像彎鐮,膘肥體壯。

  母的稍小,眼睛滴溜轉,透著狠勁。

  「打不打?」小王聲音帶著顫。

  「別動!」

  喬正君頭也沒回,斬釘截鐵,「野豬記仇,能追著你攆二里地,樹都敢撞。目標是狼,別惹它。」

  喬正君開始緩慢後退,用手勢示意隊伍貼岩壁移動。

  六個人的呼吸屏到極致。

  野豬抬起頭,鼻頭急促聳動,「吭哧」嗅探。

  時間被拉長。

  終於,那畜生又低頭去拱草根。

  成功繞過,小王長出一口氣,再看向喬正君時,眼神里的輕視徹底沒了。

  又跋涉半個多小時,喬正君腳步再次停住。

  他整個人的氣息變了,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刀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

  前方是背陰的岩坡,坡底一個黑黢黢的洞口。

  洞口周圍的雪亂七八糟,散落著骨頭、皮毛,還有幾片帶暗褐色污漬的碎布。

  一股濃烈的惡臭被風斷續送來。

  「是這兒!」老周腮幫子繃緊,「咋打?強攻?」

  喬正君迅速掃視地形:「洞口朝北,背風。

  用煙燻。

  防著別的出口。」他指向岩坡側面一道被積雪半掩的裂縫,「那裡,狼能鑽。」

  他語速快而清晰:「老馬老周,機槍守正面。

  小王小李,守側面裂縫上方,看見狼影就鳴槍,別硬拼。

  李主任,咱倆生火。」

  人員迅速散開。

  喬正君和李主任快速收集半干不濕的柴火,堆在洞口上風處,灑上雪。

  他掏出防風火柴,「嚓」一聲,火苗竄起,濃煙滾滾。

  喬正君脫下棉襖,用樹枝撐開,做成「煙囪簾」,兜住濃煙灌進洞裡。

  時間在濃煙中緩慢流淌。

  洞裡有了反應。

  低嗥,爪子撓抓石壁的「刺啦」聲。

  一隻狼猛地從洞口探出頭!

  是瘸狼,眼睛被熏得通紅,大口喘息。

  「出來了!」老周低吼。

  瘸狼被逼瘋了,不管不顧地向外沖!

  「噠噠噠——!」

  機槍怒吼!

  瘸狼身上爆開血花,慘嚎著翻滾幾圈,不動了。

  洞裡騷動更甚。

  兩隻體型稍小的狼爭先恐後竄出!

  「別開槍!」喬正君猛地喊道,「抓活的!」

  但機槍再次噴吐火舌!

  兩隻狼同時中彈倒地。

  喬正君眉頭擰緊,下頜線繃得像鐵,但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煙還在灌入。

  又等了仿佛一個世紀,洞裡再無聲息。

  「是不是……乾淨了?」小王的聲音傳來。

  喬正君緩緩搖頭,目光死死鎖住洞口和裂縫,一種野獸般的直覺在心頭拉響警報。

  「頭狼還沒見。那東西……最奸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!

  「嗷嗚——!!!」

  一聲悽厲狂暴的狼嚎,猛地從側面裂縫炸響!

  緊接著是小王變了調的尖叫:「這兒!它出來了!啊——!」

  「聲東擊西!」喬正君瞳孔驟縮,身體比思維更快,抓起反曲弓,腳在雪地上一蹬,朝側面衝去!

  側面岩壁上,裂縫裡,一個灰黃色的巨大身影正猛力向外掙脫!

  正是那頭壯碩的頭狼!

  它黃澄澄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,血盆大口直噬向嚇傻了的小王!

  喬正君在疾奔中拉弓,搭箭,弓弦滿如圓月。

  「嘣!」

  箭矢擦著頭狼耳尖飛過,深深釘進岩壁!

  頭狼撲擊動作緩了半分。

  就這剎那,老周已衝到近前,槍托掄圓了砸在狼頭側方!

  「嗙!」

  頭狼慘嚎,被砸得一個趔趄,凶性爆發,扭身要咬老周!

  喬正君的第二箭,到了。

  箭頭微調,預判了頭狼扭身發力的軌跡。

  「噗嗤!」

  鋼箭貫入頭狼後腿關節上方!

  「嗷——!!!」

  頭狼撕心裂肺痛嚎,後腿一軟,轟然側倒。

  它掙扎著想要站起,箭傷位置刁鑽,後腿使不上力,只能徒勞刨地,喉嚨里發出低吼,死死瞪著喬正君。

  「抓活的!」李主任喊。

  老馬和老周撲上,用麻繩套住狼頸,捆住四肢。

  頭狼仍在掙扎,繩索勒進皮毛,它黃澄澄的瞳孔縮成針尖,裡面映出喬正君的身影,怨毒幾乎凝成實質。

  喬正君走過去,在它面前蹲下。

  狼的喘息粗重,噴出的白氣帶著血沫。

  他平靜地回視那雙眼睛。

  「結束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頭狼掙扎的力道,奇蹟般地、一點點鬆懈下去,最後癱在雪地里,眼神里的光像被澆熄的火炭,只剩死寂。

  清點下來,瘸狼和兩隻小狼斃命,兩隻母狼受傷被俘,加上頭狼,狼群被拔除。

  老周擦著汗,用力拍喬正君肩膀:「正君,服了!沒你,今天懸。」

  小王被攙扶著過來,嘴唇哆嗦:「嚮導……謝謝你救命……」

  「人沒事就行。」

  喬正君看了看他蒼白的臉,抬手在他肩膊上按了按,「下次記著,離這些山石縫子遠點,裡頭的東西,心思比你多。」

  剝皮分割時,老馬老周是行家,喬正君手法更利落。

  三張狼皮剝下,狼肉按部位分割包好。

  忙完日頭偏西。

  眾人就著雪水啃壓縮餅乾。

  小王默默把軍用水壺遞過來:「嚮導,喝口,紅糖水。」

  喬正君接過,喝了一口,甜膩的暖流滑下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下山的路因為負重漫長,但氣氛輕鬆了。

  看到屯子輪廓時,天邊剩最後一抹昏黃。

  屯口,黑壓壓聚著一群人。

  「回來了!全須全尾回來了!」有人喊。

  趙福海帶頭迎上:「李主任!正君!咋樣?」

  「端了。」李主任言簡意賅,「往後能消停。」

  人群里爆發出歡呼。

  喬正君目光定在人群最前面那個纖細身影上。

  林雪卿站在那裡,雙手緊緊攥著圍裙邊,肩膀微微顫抖。

  她眼睛紅腫,可看到他,眼眶裡漾滿了光亮,嘴角想彎起笑,卻微微顫抖。

  他背著狼皮和肉,徑直走過去。

  「傷著沒?」她聲音發哽,眼神在他身上急切逡巡。

  「沒。」

  他把最完整、毛色最亮的頭狼皮卸下來,遞到她眼前,「這個,給你。墊炕,暖和。」

  林雪卿看著那張帶著硝煙氣味的狼皮,眼淚大顆滾落。

  她伸手想接,手指卻抖得厲害。

  喬正君心頭最硬的那塊地方,像是被這滾燙的淚水泡軟了。

  他空著的手抬起,粗糙的拇指笨拙地擦過她的臉頰,抹掉濕痕。

  「嗯,回了。說話算數。」

  兩人之間涌動的情感,被一個油膩的聲音打斷。

  王守財擠過來,臉上堆著誇張的笑:「哎喲!正君!了不得!立下大功了!英雄啊!」

  喬正君收回手,臉上柔和褪去,恢復平淡,看向王守財,沒接話。

  王守財又轉向李主任,搓著手:「李主任,辛苦!這些……戰利品,怎麼個章程?」

  「活的送部里。死的,按說好的,正君分一半。」

  李主任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
  「一半?!」王守財臉上的笑裂開了縫,聲音拔高,「這……是不是太多了點?槍啊彈啊,還有同志們……」

  「約定就是約定。」

  李主任眉頭蹙起,目光釘在王守財臉上,「王會計,你有意見?」

  「不敢!不敢!」王守財脖子一縮,趕緊擺手,笑容乾癟,「我就是……覺得,都是為集體……」

  「其他人有任務補助,不在這份里。」李主任乾脆堵回,「執行吧。」

  王守財腮幫子咬緊一下,又鬆開,連連點頭:「是是是,執行!」

  分割就在屯口。

  喬正君分到三張最好的皮子和超過五十斤淨肉。

  林雪卿看著堆在腳邊的東西,眼淚又湧上,是歡喜的淚。

  東西收拾好,喬正君準備背起來回家。

  「正君…」

  李主任叫住他,走近兩步,聲音放低,「明天,抽空來部里一趟。有些事,得單獨聊聊。」

  喬正君從李主任眼神里讀出一絲不尋常的鄭重,點頭:「好。」

  夕陽沉入山脊。

  喬正君背著山一樣的收穫,林雪卿緊緊跟在他身側,兩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。

  身後,王守財臉上所有偽飾的笑容都消失了,只剩陰沉。

  他兒子王德發溜過來,吊著纏繃帶的手,眼神怨毒:「爸,就這麼便宜他了?」

  「便宜?」

  王守財從鼻子裡哼出冷笑,盯著那對融於暮色的背影,「急什麼?好戲……才剛開鑼。」

  他偏頭,對身邊一個心腹民兵耳語幾句。

  那民兵臉上掠過驚懼猶豫,但在王守財冰冷目光逼視下,最終還是點頭。

  剿狼成功的消息盪遍了下溝屯。

  隨之飄散的,還有喬正君家那鍋燉狼肉霸道濃烈的香氣。

  林雪卿把最好的腿肉剔下來,切成塊,冷水下鍋,煮沸撇沫。

  加入蘿蔔、土豆,撒上粗鹽、薑片,還有一小撮珍藏的花椒。

  柴火噼啪,蒸汽帶著肉脂的豐腴和香料的醇厚辛香,鑽出門窗縫隙,在寒冷夜空氣里勾出一條無形的、誘人的線。

  林小雨早已坐不住,像只小陀螺打轉,每隔幾分鐘就問:「姐,能吃了嗎?我聞到香了!」

  「再等等,得燉到骨頭裡的味兒都化進湯里。」

  林雪卿掀開鍋蓋,用筷子尖一戳,肉塊顫巍巍的,輕易穿透。

  湯汁已熬得濃白。

  喬正君坐在炕沿,就著油燈光,仔細擦拭反曲弓。

  手指撫過弓身,熟悉的踏實感傳來。

  鋼箭一根根檢查,箭簇鋒銳,箭杆筆直。

  這張弓,這些箭,今天救了一條命,也終結了一個威脅。

  「姐夫…」

  林小雨湊到他跟前,小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冰涼的弓弦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  「屯裡人都說,你一箭,就那麼『嗖』一下,狼就趴下了!是真的嗎?」

  喬正君放下箭,看著小女孩滿是崇拜的臉,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,極細微地鬆動一瞬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就知道!」林小雨高興地蹦了一下,「姐夫最厲害!」

  「小雨,別瞎說。」

  林雪卿端著熱氣騰騰的陶盆進來,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,眼角眉梢卻都是溫柔笑意。

  她把盆小心放在炕桌中央,濃郁的香氣瞬間充盈屋子。

  「吃飯。」

  三個人圍坐在溫暖的炕桌邊。

  燈光昏黃,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晃晃悠悠,融成一片安穩。

  喬正君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狼肉,放進嘴裡。

  肉質緊實,帶著野獸特有的纖維感,但更多的是濃厚的鮮香。

  混合著蘿蔔的清甜和土豆的綿軟,滾燙的湯汁順著喉管滑下,一路暖到胃裡,蔓延向四肢百骸。

  這是一種久違的、踏實的飽足感,混合著任務完成後的鬆弛,以及……家的庇護。

  他抬起眼,看到林雪卿正將一塊挑淨骨頭的肉,夾進林小雨碗裡,嘴角噙著滿足的淺笑。

  燈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。

  窗外,是北方寒冬深不見底的黑夜,風聲偶爾掠過屋檐。

  窗內,一燈如豆,肉香瀰漫,咀嚼聲、碗筷輕微的碰撞聲、林小雨滿足的嘆息聲,交織成一段平凡卻堅實的旋律。

  喬正君又夾起一塊肉,這一次,他把它放進了林雪卿的碗裡。

  林雪卿微微一怔,抬頭看他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只是繼續低頭吃飯。

  但屋子裡的暖意,似乎又無聲地濃了一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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