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我來教


  溫昭寧小時候什麼都學了,唯獨因為畏水,沒有學會游泳。

  落水的那一刻,她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
  下一瞬,她就感覺到鋪天蓋地的水從四面八方灌入她的耳鼻咽喉。

  玉帶河的水比她記憶中更急,裹挾著她向下游衝去,她本能地掙扎,手掌拍擊水面,卻什麼都抓不住。

  她的裙子吸了水,也變得格外沉,像無數隻手拽著她往下墜。

  岸上有人在尖叫,很遠,很模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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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溫昭寧想喊,嗆進一大口水,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的管道,只剩火燒火燎的痛。

  她的意識開始渙散。

  視線里的最後一絲光,正急速消散,就在這時,一個灰色的影子從岸上縱身躍入。

  那灰影入水的姿勢沒有一點遲疑。

  水花炸開的瞬間,副鎮長他們全都跑來了。

  「賀先生!賀先生!快來人啊,救人啊!」

  賀淮欽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
  他只看到溫昭寧的手在水裡忽上忽下。

  那隻手曾在戈壁的風沙里被他緊緊握住,現在,那隻手快要消失了。

  追不上!

  該死!

  為什麼追不上!

  他看著前面那團模糊的影子,拼命游去,西裝像是鉛塊一樣死死纏住他的四肢,皮鞋重得像是灌了鐵,他一邊游一邊扯,把外套撕開,把皮鞋蹬掉,狼狽得像個落水的莽夫,沒了半分先前的矜貴模樣。

  岸上有人在喊:「賀先生,你上來,救援隊馬上到了!」

  他沒管,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漂浮的一抹綠。

  終於,賀淮欽的指尖抓到了溫昭寧身上柔軟的衣料,他猛地收手,將那片衣料連同衣料里的人一併拽進了懷裡。

  她的身體好冷。

  比他更冷。

  那張臉蒼白得像初冬的第一場霜,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瞼上,嘴唇泛著青紫色,眼睛緊緊閉著,安靜得令他心臟緊緊逼仄到一處。

  「溫昭寧!」他喊她的名字,聲音從喉嚨里撕扯出來,「別睡!別睡!」

  沒有回應。

  他托起她的下頜,拼命踩水,帶著她往岸邊靠。

  水流太急,他的體力正在急速流失,每前進一寸都要付出成倍的代價,他的小腿有點抽筋,但他顧不上。

  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:不能鬆手,絕對不能鬆手!

  岸邊的呼喊聲越來越近,有人跳下來接應,幾雙手同時抓住了他和她,賀淮欽被人群簇擁著推上岸,卻死死不肯放開懷裡的溫昭寧,直到兩人一起滾倒在河灘邊。

  「賀先生,你沒事吧?救護車馬上就到!」

  「讓開!」

  賀淮欽跪在濕冷的石頭上,將她平放在膝頭,手指顫抖著探向她的頸側。

  有脈搏。

  她還有呼吸,只是嗆了水暫時昏迷。

  賀淮欽沒有做心肺復甦,而是將她側過身,用力拍打她的後背。

  「溫昭寧……吐出來……把水吐出來……」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,聲音抖得厲害。

  拍了許久,溫昭寧終於嗆咳一聲,嘔出一大口水,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。

  賀淮欽把她重新翻過來,托起她的臉。

  「溫昭寧。」他俯下身,額頭幾乎抵著她的額頭,乞求般開口:「睜眼,睜眼看看我!」

  溫昭寧的睫毛又顫了一下,緊接著,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一道縫。

  渾濁、渙散、失焦……

  但她看見他了。

  溫昭寧的嘴唇動了動,輕輕吐出幾個字,別人都沒有聽到,但賀淮欽聽懂了,她在叫他的名字。

  不是「賀先生」。

  不是「和律師」。

  而是,賀淮欽。

  「賀淮欽……」

  周圍人聲嘈雜,副鎮長在吼什麼,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,費芝惠被人控制住了,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和哭喊。

  賀淮欽什麼都聽不見,他只聽見溫昭寧的聲音。

  像很多很多年前,在那些裂痕還沒有產生之前的舊時光里,她無數次喊他的那樣,自然,親昵,帶著一絲依賴地喊他「賀淮欽」。

  --

  救護車呼嘯著趕到。

  溫昭寧和賀淮欽都被送去了醫院。

  一通檢查後,醫生說溫昭寧嗆水不多,意識清醒,生命體徵平穩,留院觀察一晚就可以回去。

  溫昭寧穿著乾燥的病號服,坐在病床邊緣,她的嘴唇剛剛恢復一點血色,但體溫還偏低,人有點虛。

  「還好嗎?」賀淮欽從病房外走進來。

  他已經洗過澡了,換了乾淨的衣物,整個人清清爽爽的。

  「還好。」溫昭寧看他一眼,「今天謝謝你。」

  今天如果不是賀淮欽那縱身一躍,她恐怕沒命等到救援隊趕來了。

  繼上次沙塵暴之後,他又救了她一次。

  其實經過這幾個月的沉澱,溫昭寧原本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感情,她告訴自己,人與人之間,聚散離合,不過如此,賀淮欽恨她也好,不原諒她也好,都過去了。

  她可以一個人往前走,不再回頭看。

  可是,他為什麼要奮不顧身地跳下來?

  沒有猶豫,沒有權衡,甚至沒有一秒的停頓。

  溫昭寧的眼眶有點熱。

  不是委屈,也不是感動,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,像冬天結冰的河面,被春天的第一場雨敲出了細細的裂紋。

  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了,可原來被一個人這樣不顧一切地搭救,她還是會有一點心動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賀淮欽看出她的臉色有點不對勁,「是不是哪裡還不舒服?我給你叫醫生……」

  「不用了,我沒事。」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賀淮欽似乎還有點不放心,他伸手過來,探了探溫昭寧的額頭,她的額頭涼涼的,但比之前冰冷冷的狀態好了許多,體溫已經在慢慢正常起來了。

  「今年暑假,我打算帶青檸去學游泳。」賀淮欽忽然說。

  溫昭寧不知道他忽然和她說這個幹什麼,畢竟,他對女兒的規劃和安排,她從來沒有過問過。

  「你也一起去學。」賀淮欽又補充一句。

  好吧,原來他的重點在這裡。

  「我小時候學過,被嗆了幾次酸鼻子後,就不敢再下水了。」溫昭寧想到小時候學游泳的那些趣事,忍不住笑了一下,「一般教練都受不了我。」

  「我受得了。」賀淮欽看著她,一臉認真,「我來教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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