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阿宴會一直陪著小姐


  會不會後悔。

  真是個好問題啊……

  宋檸看著周硯那雙濕紅的眼,看著他此刻這般情深似海的模樣,腦海中浮現的,卻是火光下那張猙獰的面孔。

  於是,她緩緩開口,「不會。」

  聲音很輕,卻似玉石墜地,字字清晰。

  她前世不曾後悔過嫁給周硯,這一世,她同樣不會後悔和周硯退婚。

  因為,路是她自己選的,所以,不管前方是錦繡坦途,還是荊棘沼澤,她都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。

  周硯全然沒料到宋檸會回答得如此乾脆,像是被人重擊了一般,連著呼吸都驟然停滯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,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臉上血色盡褪,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慘白,和眼中那迅速破碎湮滅的光。

  她不要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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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是真的不要他了。

  可明明,他並未做錯什麼。

  為什麼會這樣?

  周硯想不明白,饒是此刻宋檸這般絕情的面孔已經深深烙印在了自己的心裡,他依舊想不明白。

  而宋檸卻已經不再看他。

  只是垂眸行下一禮,而後轉身離去,很快就消失在了周硯的視線之中……

  今日,暖陽。

  宋檸沿著迴廊緩緩走著,步子穩當,背脊挺直,任誰看了,都只道是宋二姑娘淡漠如常,了斷了一樁麻煩舊事。

  唯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的指尖,正一寸寸地涼下去。

  十幾年。

  不是紙上輕飄飄的幾個字,而是真真切切的,浸透了她幾乎整個年少時光的歲月。

  他是會翻牆遞來一枝初綻桃花的少年,是會因為她一句怕黑就陪她在祠堂跪一夜的周硯。

  他曾是她黯淡的生活中,唯一可以期盼,可以依賴的光。

  只可惜……

  這道光,終究照不亮漫漫長夜。

  如同沙上樓閣,經一夜風雨,便只剩廢墟。

  心底某一處,像是被一根極細的冰針緩緩入,並不劇烈,卻綿長地泛開一股空落落的酸楚。

  宋檸不自覺地停住了腳步,抬眸,望向廊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。

  花瓣潔白飽滿,在日光下幾乎透明,無暇得……有些刺眼。

  以至於她的雙眼突然就酸澀得厲害,一滴淚,也跟著落下,毫無徵兆。

  是該祭奠的。

  那十幾年的歲月,配得上這滴眼淚。

  卻不想,眼淚剛剛划過臉頰,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便伸了過來,將那滴淚,穩穩接住。

  宋檸詫異回眸。

  就見阿宴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她身側。

  少年身量頎長,比她足足高了一個頭。

  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盛滿了擔憂與疼惜。

  「小姐,」他開口,聲音清朗如溪澗流水,在這暖融的日光下,格外溫柔,「別難過,阿宴會一直陪著小姐。」

  所以,沒關係。

  就算與周硯恩斷義絕,也沒關係。

  她還有他……

  宋檸心頭那抹縈繞不散的悲涼,被阿宴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驟然衝散,化作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。

  少年眸光專注,絲毫不覺得自己方才的話已經超越了邊界。

  但很快,宋檸便冷靜了下來,理智如同泉水,澆滅了那點不合時宜的波瀾。

  阿宴和阿蠻都是她買回來的,他們的身契都在她手裡,前途命運,自然也都繫於她一身。

  他大概,只是見她情緒低迷,才會說了這番話,以表忠心而已。

  於是,她微微偏頭,避開了他仍托在她下頜的指尖,也避開了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。

  「嗯,」她輕輕應了一聲,唇角緩緩勾起,彎出一個極淡的弧度,「回去吧。」

  說罷,不再看他,徑直沿著灑滿細碎光影的迴廊,朝著蘭馨院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阿宴站在原地,望著她的背影,緩緩收攏起掌心即將蒸發的濕潤,眼底浮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幽光。

  暮色漸濃,街市華燈初上。

  周硯坐在一間酒樓里,望著桌上幾個空置的酒壺,好半天沒回過神來。

  他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宋府的,也忘了自己是怎麼來了這間酒樓,更不記得,自己到底是喝了多少。

  只知道,心口那片冰冷的空洞,越來越疼,疼得他忍不住又拿起了面前的酒壺來,狠狠灌下一口。

  可過往的記憶並未被澆滅,反而隨著酒氣涌了上來,越發清晰。

  她不是什麼嬌滴滴的性子,連著一聲『硯哥哥』都要他求了好久才求來。

  她會因為怕他擔心而遮掩自己身上的傷,哪怕被他發現了,也會強撐著笑意,說一點兒都不疼。

  她還會因為他隨口一句想要,就認認真真學上三個月的女工,十根手指頭扎得千瘡百孔,只為了親手給他做一個香囊。

  那個香囊,至今都還壓在他的枕頭底下,他捨不得戴,便只在睡前拿出來把玩一會兒,再心滿意足地塞回去。

  她是愛他的呀!

  周硯無比確定。

  曾經的宋檸,滿心滿眼都是他!

  他也早就已經認定了她,早就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妻子。

  他無數次地幻想著,將她娶進門的場景。

  她那麼好看,她一定會是這世上,最美的新娘。

  可是……

  怎麼就這樣了?

  周硯想不明白,為什麼一切突然就變了?

  為什麼她會移情別戀,喜歡上了謝琰?

  為什麼她不要他了?

  為什麼他努力了這麼久,可結局,卻是無疾而終……

  「嗬……呵呵……」他低笑出聲,笑聲卻比哭還難聽,引來旁桌几人側目。

  「看什麼看!」心底壓抑的怒火、委屈、不甘,被酒精點燃,猛然竄起。

  周硯赤紅著眼,拍案而起,衝著那幾道探究的視線吼道,「滾!都給我滾!」

  那桌人先是愕然,隨即也惱了:「哪來的醉鬼,在此撒野!」

  周硯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,抓起桌上的空酒壺就想砸過去,腳步虛浮,身子卻已先踉蹌了一下。

  預想中的碰撞與混亂並未發生。

  一隻骨節粗大的手,穩穩地從側後方伸出,鐵鉗般握住了他揚起的手腕。

  力道之大,讓他瞬間動彈不得。

  周硯掙扎著回頭,對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,那人穿著尋常布衣,身形卻異常精悍,眼神銳利如鷹隼。

  而他身側,還站著兩人,同樣氣息沉凝,不動聲色地將他與那桌欲起身的客人隔開。

  「你們……是誰?放開我!」周硯醉意朦朧,卻本能地感到危險。

  握著他手腕的力道卻並未鬆開,反而暗暗加了力道,「奉我家主人之命,請周公子移步一敘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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