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陳年往事
孟知衡微微一怔,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。
他靠在車壁上,手指輕輕叩了兩下膝頭,像是在回憶。
「二皇子不慎落水,救起來的時候已經沒了呼吸。皇上追封他為『悼懷太子』,以太子之禮下葬。宮裡的說法是,二皇子夜裡去池塘邊賞月,失足落水。」
他的語氣平淡,像在複述一段塵封的舊檔。
宋檸繼續追問,「那二皇子死後,宮裡可還發生了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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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知衡想了想,眉心微蹙,「表面上倒無驚天異動。唯獨五皇子忽然重病纏身,臥床數月,高熱反覆,數次氣息微弱,險些熬不過去。太醫診斷是驚懼入體、魂魄不安落下的頑疾。五皇子從前身子素來偏弱,卻從未這般兇險危重,偏偏恰逢其時驟然病倒,也是從那場大病之後,他便常年茹素誦經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想起什麼,「還有一事……當年北境來使,索要皇子為質,本來定下的是五皇子。可五皇子病得實在太重,連床都下不了,朝臣們商議再三,最後改成了剛剛喪母不久的肅王。」
宋檸的心猛地一跳。
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腦海,劈得她渾身發涼。
她抬起頭,對上孟知衡的目光,臉色難看得厲害。
「肅王的母妃,是怎麼死的?」
孟知衡緩緩搖了搖頭,「不知,只知道五皇子纏綿病榻之際,肅王殿下的生母良妃娘娘也驟然染病不起。病情來得又凶又急,毫無徵兆,短短三兩日便油盡燈枯,猝然病逝宮中。」
彼時宮中所有人都只當是時運不濟、妃嬪體弱,無人將兩場病痛與深宮算計掛鉤。
可此刻,看著宋檸幾乎蒼白的神色,孟知衡忍不住關切問道:「怎麼了?你今日為何忽然問起這麼多事?」
宋檸的手指在袖中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
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一下一下,撞得胸腔生疼。「謝瑛親口告訴我,他親眼看見,是太子殺了二皇子。」
聞言,孟知衡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猛地坐直身子,一把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。
車外,侍衛們騎著馬,不緊不慢地跟著,最近的也在十步之外,風聲和馬蹄聲掩蓋了一切。
他放下車簾,轉過身,盯著宋檸,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。
「當真?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宋檸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他說的。五歲那年,夜裡去捉螢火蟲,路過東宮後面的花園,看見太子站在池塘邊,二皇子面朝下浮在水面上,太子拿著竹竿一下一下地把他往水底按。」
也不知是不是特意壓低了聲音說話的緣故,這番話一出口,宋檸便覺得自己的後背汗毛林立,心頭也無端發緊。
孟知衡的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「川」字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又開了口。
「我記得,二皇子與太子同歲,只小了幾個月。可課業上,二皇子一直壓著太子一頭。」
謝韞禮的思緒,順著他的訴說,回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「皇上時常誇讚二皇子聰慧敏達,甚至有幾次在朝臣面前說『此子類我』。二皇子的母妃是淑貴妃,出身名門,深得聖寵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,低得像在說一個禁忌的秘密,「但二皇子死後,淑貴妃傷心欲絕,沒過多久就瘋了,被遷去冷宮,不到一年便病逝了。」
「瘋了?」宋檸不免有些驚訝,「淑貴妃膝下,不是還有一位公主?怎麼會……」
謝韞禮緩緩搖頭,「都已經是宮廷秘事,外人無從窺探全貌。當年小公主年僅兩歲,懵懂無知,淑貴妃病逝之後,便被皇后接入中宮親自撫養,也就是如今安穩長大的安平公主。」
宋檸的手指攥得更緊了。
孟知衡深吸一口氣,繼續道:「二皇子死後不久,五皇子忽然大病。再然後,北境來使索要質子,原本定下的人選是五皇子,可他病重不起,換成了肅王……」
「肅王殿下當年雖只有七歲,但已鋒芒初露。小小年歲,課業沉穩通透、心性遠超同齡皇子,騎射讀書樣樣出彩,屢屢被皇上暗自讚許,已然展露了遠超常人的天資與格局。」
「可也正是因為他早早顯露才華、暗藏銳氣,太過奪目,反倒成了最適合被推出去的棋子。」
那些久遠的事情,此刻一樁一件地被翻出來,串在了一起。
先是二皇子意外溺斃,太子謝韞禮便少了一個最有力的競爭對手。
隨後淑貴妃瘋了,於皇后而言,也是益事。
北境來使索要質子,原本被推出去的五皇子卻突然大病,沒了人選,而此時良妃娘娘又突然病逝,令得謝琰失去了依仗,成了新的質子人選。
謝琰本該在京中長大,意氣風發,立下無數功績,成就自己的一番事業。
可去了北境十年,遠離朝堂,錯過了所有累積勢力的機會。
而在這十年裡,謝韞禮穩穩噹噹地坐著儲君的位置,收攏勢力,培植黨羽,再無人能撼動。
「原來,唯一的受益人,竟是那位。」
孟知衡長長嘆了一聲,萬般蒼涼。
宋檸的聲音也有些發澀,「謝瑛那場病,恐怕也不是意外。」
孟知衡緩緩頷首,對於宋檸的判斷很是贊同。
只是那些事過去的太久了,再深究,也並沒有什麼意義。
加上,今日皇上對太子的處置就能看出來,再皇上的心裡,他的第一個孩子,才是最重要的。
甚至,說不定當年所發生的一切,皇上都是知情的,只是……權衡了利弊後,皇上便輕而易舉地做出了取捨。
馬車繼續前行,轆轆的車輪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。
宋檸掀開車簾,望著車窗外那片漸沉的暮色。
遠方連綿山巒被落日晚霞浸染,一片暗沉赤紅,宛如凝固風乾的血色。
深秋晚風灌入車廂,帶著刺骨涼意,從她骨頭縫裡絲絲往外滲寒。
這盤棋,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,也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。
而她,似乎已經入局,退不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