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前世的那個人
為首的北境刺客首領咧嘴獰笑,一口黃牙在暮色里格外刺眼,「你們兄弟二人,屠戮了我北境多少兄弟。今日,這筆血債,該一一償還了。」
謝琰眸光凜冽,快速掃過周遭合圍的刺客,心下微沉。
來人絕非寥寥數人,而是整整數十精銳,個個身姿悍厲,皆是身經百戰的死士,單憑他和謝瑛,根本無力周全應對。
思及此,他側過頭看向宋檸,壓低了聲音,語速急促而沉穩,「順著那條小路下山,去找成安他們。」
宋檸猛地抬眸看向謝琰,幾乎是有些不可思議地問,「你的暗衛呢?」
他不是隨行都會帶著暗衛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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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琰眉心微沉,「謝瑛的事,不能被外人聽見。」
聲音不大,卻足以被不遠處的謝瑛聽見。
他一時怔愣地看向謝琰,似乎並未想到,謝琰竟還是為他留了一條生路的。
在謝琰的眼裡,他永遠都是他的弟弟。
酸澀滾燙的情緒瞬間湧上喉間,謝瑛眼眶微微發熱,眼底泛起細密濕意。
可眼下生死一線,容不得半分沉溺。
宋檸也終於明白了謝琰的意思,於是壓低了聲囑咐著,「你自己小心。」
說著,便轉身往小路跑去。
北境人見狀,想追,卻不想謝琰和謝瑛竟齊齊飛身而上,攔住了他們,為宋檸拖延了時間。
可沒想到,宋檸還沒跑出去多遠。方才空曠的下山小路盡頭,已然悄無聲息圍上來一眾黑衣人。
他們並非北境人馬,一身利落夜行衣,盡數蒙面遮容,不露半分眉眼,顯然是刻意隱藏了身份。
但對方手中兵刃狹長鋒利,是地道的中原暗衛做派。
宋檸看著這一幕,只能一步步退了回來。
而謝琰和謝瑛也當機立斷,身形一閃,迅速護到了宋檸的身側,二人一左一右,一玄一白,將宋檸嚴嚴實實地護在了中央。
風聲蕭瑟,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,漫過楓林。
卻在這時,謝瑛忽然輕聲開口,嗓音低啞微弱,褪去了先前所有的癲狂與怨懟,平靜得像是在追憶一場塵封多年的舊夢:「皇兄,我好像從來沒跟你說過一句對不起。」
生死絕境之前,所有偏執糾葛、愛恨嗔痴,盡數變得微不足道。
謝琰目光緊鎖前方虎視眈眈的刺客,指尖緊握劍柄,音色冷硬沉穩,不帶多餘情緒,「少廢話。先殺出去,再說其餘。」
話音未落,他提劍率先衝殺而出!
劍光乍起,如白虹貫,凌厲決絕。
轉瞬之間,便有兩名靠前的北境死士來不及格擋,應聲倒地。
謝瑛緊隨他身側掠出,白衣染風,劍勢凌厲不減。
兄弟二人一左一右,配合默契無間,劍光交錯縱橫,刀風凜冽席捲全場,將方寸山坡硬生生殺出一片血色天地。
宋檸被困在二人合圍的安全之地,擔憂地望著兩道並肩作戰的背影。
二人配合默契,招招狠厲,當真有以一敵百之勢。
可今日對方的人數實在是太多了,死士源源不斷,剛倒下一人,便立刻有兩人補上空缺。
層層疊疊,前仆後繼,廝殺不休。
謝琰與謝瑛幾番鏖戰下來,體力飛速透支,身形漸漸顯露疲態,身上接連添上新的傷口。
謝琰右臂被利刃狠狠劃開一道深長創口,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,順著小臂蜿蜒滴落,浸透劍柄。
另一側的謝瑛左腿被長刀劈中,皮肉外翻,劇痛鑽心,身形驟然踉蹌,重重單膝跪地。
一名北境刺客眼疾手快,抓住破綻,高舉長刀,就朝著謝瑛毫無防備的後心狠狠刺去!
千鈞一髮之際,謝琰猛地轉身,長劍疾出,精準格擋。
「鐺!」
金鐵巨響震耳欲聾,他硬生生擋開這致命一擊,可就在這時,一名中原暗衛悄然繞至謝琰身後,身形隱匿迅捷,趁著眾人纏鬥無暇分心之際,朝著謝琰刺去。
謝瑛瞳孔驟然一縮,「皇兄小心!」
只是這話還未說完,那長劍便已經刺穿了一人胸膛。
卻……不是謝琰的。
而是宋檸。
她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和反應,就在這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,忽然衝到了謝琰的身後,用自己的身體,硬生生擋下了這一劍。
滾燙的血液順著長劍緩緩流淌,一滴一滴墜落,血色疊著楓紅,刺目得驚心動魄。
劇痛驟然席捲四肢百骸,撕扯著她的血肉與筋骨,讓她眼前陣陣發黑,身形搖搖欲墜。
可恍惚之間,那瀕死的劇痛又緩緩淡去。
至少,他沒事。
宋檸想。
至少,她護住他了。
「宋檸!宋檸!!」
呼喚聲,幾乎撕心裂肺。
可宋檸卻沒有力氣回應了……
宋檸想,她應該是死了。
四周一片漆黑,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
可她的雙腳卻在不自覺地往前走著,一步都停不下來。
她茫然四顧,企圖在那一片漆黑中找到些什麼。
然後,她看見了火。
漫天的大火,將天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紅。
樑柱在烈火中噼啪斷裂,瓦片墜落,碎成一地焦黑。
她看到宋思瑤和周硯都倒在了那場大火之中,她……竟回到了前世的臨死前?
「宋檸!宋檸!!」
熟悉的呼喊聲傳來,宋檸循聲看去,便見一道身影正冒著火光朝她衝來。
是誰?
是誰在喊她?
是誰來救她了?
她努力想要看清那張臉,可火光太烈,煙塵太濃,那張臉始終蒙著一層霧,怎麼也看不清。
她想伸手去撥開那層迷霧,想看清這個在她前世里唯一願意衝進火場救她的人到底是誰。
可她越想看清,那人的臉便越是模糊。
唯有那聲呼喚還在繼續,一聲又一聲,一遍又一遍,越來越清晰。
「宋檸……宋檸……你醒醒……」
她猛地睜開眼。
入目是一方素白的帳頂,帳幔低垂,窗外有光透進來,不刺眼,軟軟的,像被水洗過。
她怔愣了半晌,意識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,然後一點一點地歸位。
這裡,是什麼地方?
她,沒死?
空氣里有淡淡的藥香,混著血腥氣,混著檀香,還有些說不清的,卻叫人異常熟悉,異常安心的香氣。
她緩緩轉過頭,便看見謝琰坐在床邊。
他正靠在椅背上小憩,睫毛微微垂著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黑的陰影。
他的手還握著她的,握得很緊,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般。
身上還穿著那件染血的玄色衣袍,血跡已經乾涸,變成一片一片暗沉的黑。
他怎麼連衣裳都沒換?
他這樣守著她,守了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