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倒是乾淨
車廂里靜得可怕。
謝琰就那樣半掀著車簾,指尖還搭在微涼的帘布上,身形驟然僵住,連呼吸都輕輕停了半拍。
自縊了。
三個字輕飄飄的,卻像一塊寒鐵,狠狠砸進他心底最深、最擰巴的地方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方才禪房裡,對宋檸的剖白、退讓、疑問,從來不是放下紅塵,遁入空門的釋然,而是他給自己鋪的最後一條路。
認罪,贖罪,然後以死了結。
宋檸坐在謝琰身側,心口驟然一緊,下意識抬眸看向謝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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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預想過他會痛,會悲,會悵然,卻唯獨沒有預想,他會這般平靜。
死寂般的平靜。
可只有謝琰自己清楚,他胸腔里的五臟六腑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沉,又冷又堵,拉扯出無數翻湧的細碎痛感,愛恨糾葛,對錯糾纏,盡數轟然炸開。
他應當是恨謝瑛的。
恨當年那孩童一瞬的怯懦與慶幸,讓他踏入北境煉獄,熬過十年不見天日的磋磨,受盡非人折磨,硬生生從屍山血水裡爬著活下去。
可當初知道真相的剎那,他心底翻湧得最厲害的思緒,不是恨,而是慶幸。
慶幸,是自己去了北境,而不是他。
慶幸是自己承受了那十年的折磨,而不是他。
然後,他終於知道,對於謝瑛,他是恨不起來的。
在他的心裡,謝瑛永遠是那個會撲進自己懷裡,喊著皇兄我怕的小奶糰子。
是那個在他踏入京城的第一塊土地時,就熱淚盈眶地迎上來,說一句『皇兄辛苦』便熱淚盈眶的少年。
他是他的弟弟,他的手足。
誠然他為達目的偏執極端,勾結北境、安插奸細、出賣家國,可初衷卻是為了彌補自己。
這世上,對他好的人,太少太少了。
所以他猶豫,所以他掙扎,所以他遲遲未曾動手,任由這份矛盾懸在心底,不上不下,磨了一日又一日。
他以為,來日方長。
他以為,至少這個人還活著,還在那裡,讓他這輩子,還有一個可念、可怨、可糾纏的親人。
可謝瑛偏偏,選了最決絕的方式,不給他餘地,不給他掙扎,不給他權衡,直接斬斷了所有牽絆。
死了。
一了百了。
從此他謝琰,再無手足,再無親人。
風從車簾缺口灌進來,涼意刺骨,吹得謝琰眼底那點僅剩的溫度,徹底散盡。
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山間的風起了一輪又一輪,久到林中的鳥兒都不知飛去了何處。
久到,他自己都差點忘了,身在何處。
然後,他才緩緩開口。
「……倒是乾淨。」
一句極淡的話,落得輕飄飄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是真的乾淨。
人死了,所有虧欠、所有罪孽、所有算計、所有愧疚,所有他耿耿於懷的恩怨,所有他拉扯不休的手足牽絆,盡數一筆勾銷。
他活著,便永遠欠著他的半生苦難、家國大義、無辜人命。
可他死了,就徹底脫身了。
留他一個人,守著滿肚子愛恨對錯,無人可算,無人可怨,無人可償。
謝琰緩緩閉了閉眼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,壓下心底翻湧的所有酸澀與沉鬱。
他這一生,在北境熬煉獄、在朝堂斗權謀、與太子搏生死、與帝王論人心,早已練就一身鐵骨,流血不痛、受挫不餒、隱忍不發。
可此刻,心口那處空落落的疼,鈍重綿長,竟比當年刀剜骨肉、箭穿肩胛,還要難熬幾分。
宋檸看著他孤冷落寞的側影,心口發酸,輕輕抬手,小心翼翼覆上他微涼的手背。
掌心溫熱,一點點熨帖著他的寒涼。
良久,他才再度出聲,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沉穩,聽不出起伏,卻藏著徹底的荒蕪:「回寺里。」
成安應聲:「是。」
馬車緩緩掉頭,車輪碾過青石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謝琰緩緩放下車簾,將滿山秋風、滿目天光盡數隔絕在外。
車廂昏暗,他側頭看向身側安穩陪著他的宋檸,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,「無事。」
輕飄飄的一句,聽不出半分波瀾。
可宋檸看著他,心底只有無盡的憂心與不安。
她太懂他了。
謝琰從來都是這般性子,天塌下來也會獨自硬扛,骨血里刻著孤冷與隱忍,越是痛到極致,越是平靜無波,越是心底潰塌,越是裝作安然無恙。
他嘴上說著無事,可眼底散不去的死寂,早已將他出賣。
宋檸沒有戳破,也沒有多言勸慰。
只是靜靜挨著他坐好,掌心始終穩穩貼著他微涼的手背,寸步不離。
不多時,馬車穩穩停在法華寺山門前。
院中僧人盡數垂首佇立,無人敢言語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方才那間二人靜坐閒談的禪房門戶大開,內里陳設依舊,茶香餘韻未散,人卻已陰陽相隔。
禪房正中,一張簡陋的木榻上,靜靜安放著謝瑛的屍首。
他依舊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僧衣,衣料柔軟樸素,襯得人愈發清瘦單薄。
髮絲整齊束起,面容乾淨蒼白,褪去了此生所有算計、偏執、惶恐與愧疚,眉眼平和安然,是這些年從未有過的鬆弛坦蕩。
脖頸間一道淺淡卻清晰的淤痕,無聲訴說著他最後的決絕。
他雙目輕闔,唇角甚至凝著一絲極淡的釋然笑意,仿佛終於掙脫了纏繞半生的枷鎖,終於還清了所有虧欠,徹底解脫。
謝琰止步於禪房門口,靜靜佇立兩息,方才緩緩靠近。
直至木榻前,他垂眸,目光沉沉地落在謝瑛臉上
而後緩緩抬手,拂過謝瑛鬢邊散亂的一縷碎發。
指尖觸到的肌膚,冰涼僵硬,毫無溫度。
真實的寒意順著指尖竄遍四肢百骸,狠狠撞進心底,讓他方才強行壓下的酸澀與空洞,瞬間再度翻湧上來。
差一點就讓他在眾人面前,失了態。
他深吸了幾口氣,才將那股悲慟強行壓了下去,而後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平靜,「五皇子薨逝,按宗室皇子禮制收斂。」
「取宗室規制壽衣、器物入殮,法華寺全體僧人誦經三日,超度亡魂。」
「即刻入宮稟報父皇,據實奏報,不添一字,不減一言。喪儀從宗室舊例,體面周全,不得輕慢。」
「封鎖寺院消息,禁流言蜚語,禁民間妄議,保皇室體面。」
一條條指令條理清晰、分寸嚴謹,全然是肅王處事的規整周全,看不出半分私人私情,仿佛他只是在處置一樁尋常宗室公事,無關愛恨,無關手足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曉,每說一字,心底的空洞便擴大一分,每定一條規矩,便徹底斬斷一分殘存的念想。
成安躬身領命:「屬下遵令。」
木榻被緩緩抬起,謝琰立在原地,眼睜睜看著那具單薄冰冷的軀體被緩緩抬走,轉過禪房拱門,一點點移出自己的視線。
最後一角僧衣徹底消失的剎那,緊繃了許久的弦,驟然斷裂。
無邊寒意驟然從四肢百骸的骨縫裡瘋狂竄出,迅猛、凜冽、猝不及防。
謝琰身形猛地一晃,眼前驟然發黑,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轟然襲來。
昏迷之前,他只聽到耳邊那聲焦急的呼喚,「謝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