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 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
老人的反應有些遲鈍。
好一會才似意識到了什麼,顫巍巍轉身,看著不遠處的那道身影。
不是旁人,正是楚柔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語氣里沒有欣喜,唯有一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木然。
楚柔輕笑了一聲。
「我來送送你啊……王總管。」
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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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總管突然沉默。
「你是來殺我的?」
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「因為你也是楚遠山的女兒,因為我曾經也想殺了你……動手吧。」
看著楚柔。
他眼神中除了木然和平靜之外,還隱隱多了幾分解脫之意。
「……」
楚柔並未動手,她反而是看了一眼遠處,故作好奇道:「你要回清遠宗?」
「……恩。」
「可清遠宗已經沒了。」
「……家還在。」
王總管沉默了許久,才嘶啞著開口,那始終木然的眼神里,在提到家這個字眼時,微微閃過了一絲沉痛之意。
見楚柔一直不動手。
他也不再多說,蹣跚著繼續趕路,累了便歇一會,歇夠了便繼續走。
一切看上去都和先前差不多。
可……他每次歇息的時間,卻越來越長了。
楚柔也不打擾他。
他趕路的時候便跟著一起走,他累的時候,便靜靜站在一旁等候,沒有絲毫不耐煩之意……一如她這十餘年的隱忍。
明月高懸。
夜空中掛滿了星斗。
王總管喘了幾口氣,再一次停下了腳步,背倚著一棵大樹歇息了起來。
「走了這麼久。」
「渴了餓了吧?」
楚柔變戲法一樣,從儲物戒中拿出了一些吃食和清水。
王總管眼中的死寂化開了一部分。
他修為盡廢,無藥可醫,自然和凡人沒什麼兩樣。
凡人。
自然是離不開吃喝二字的。
「你沒必要這樣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楚柔更好奇了。
王總管再次沉默。
似是察覺到大限將至,又似被楚柔的真誠打動,他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恍惚。
「那天,我很絕望……」
清遠宗被屠殺一空,連他剛滿一歲的女兒也沒能倖免,唯獨他因為外出,僥倖逃了一命。
他卻沒有半點慶幸的意思。
「那時候。」
「我唯一的想法便是殺了楚遠山……不,殺了他還不夠,我發誓要毀掉他所珍視的一切,讓他跟我一樣痛苦……」
也因此。
他去到了大楚王城,費盡心機潛入了王宮之中,甚至不惜廢掉原本的修為,修習了一門極為陰毒的功法,讓自己變得男不男女不女。
目的只有一個。
復仇!
向楚遠山復仇!
初入王宮,他地位低下,修為低下,自然是遭受了難以計數的白眼和欺凌。
他都忍了下來。
「我都把自己變得不男不女了,還有什麼屈辱是忍受不了的?還有什麼事是比報仇更重要的?」
「我唯一怕的。」
「是沒法親自報仇。」
說到這裡。
王總管眼中忽而閃過了幾分痛苦之色。
「可……怕什麼來什麼,等我真正見到楚連山的那一刻,我才明白我的想法是多麼的可笑。」
那一刻。
他幾乎徹底絕望了。
因為他發現,他此生最大的仇人真的很強,強到已然破開了玄關,強到就算對方受傷,他也沒有絲毫戰勝對方的可能!
萬念俱灰之下。
他報仇的念頭近乎徹底熄滅,也再沒了活下去的勇氣了。
那夜他渾渾噩噩,宛如行屍走肉一樣在王宮內遊蕩,也不知怎麼,就遊蕩到了那個幾乎被所有人都遺忘的小院附近。
天很冷。
夜很深。
也很安靜……安靜得仿佛被楚連山屠戮過的清遠宗一樣。
就在他萬念俱灰。
準備服下一顆早已備好的毒丹之時,他卻聽到了一陣微弱至極,似有似無的嬰兒啼哭聲。
憑著本能。
他一番尋找,終於在那間小屋裡發現了那個早已沒了絲毫氣息的女人。
以及……
剛剛出生的楚柔。
他知道那個女人的事,自然也知道楚柔的身份,更知道她是楚遠山的骨血。
仇恨驅使下。
他心中自是沒了半分人性和溫情可言,直接便要動手,把那嬰兒殺死。
回憶到此。
王總管突然老淚縱橫。
「丫頭……」
「那時候我……我是真的要殺了你啊……」
將近二十年的時間。
他心底深處,其實都埋藏著一份對楚柔的愧疚,一份從不敢說的愧疚。
也因此。
對楚連山的恨和對楚柔的愧疚雙重折磨下,他這些年,他雖然將楚柔養大,卻總是刻意保持著一份疏離和淡漠。
此刻一語道破實情。
他那份埋藏了將近二十年的愧疚如潮水般爆發,哭得像個孩子。
「丫頭,我……對不起你……」
「我怎麼……怎麼能對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……丫頭,你殺了我吧……」
「其實,我早就知道了。」
楚柔輕輕嘆了口氣,卻沒有過多的反應,反而笑著安慰道:「而且……你不是沒動手麼?」
「不……」
王總管的情緒突然失控,大聲道:「我當時的確準備動手的,事實上我也動手了……可我不知怎麼……沒能殺死你……」
楚柔微微一怔。
這個答案,有些出乎她的意料,也讓她終於明白,王總管對她態度疏遠的原因了。
因為愧疚。
因為良知。
更因為不敢面對。
「別哭了,都多大歲數了,馬上就是要入土的人了,你就不怕哭壞了身體,死在半路上,連家都回不去了?」
楚柔似乎並不在乎,輕聲道:「就算你是真的想殺我……可第一次不成,還有第二次,你養了我七年,這期間你千百次的動手機會,可你終究還是沒動手,不是麼?」
「我……」
王總管怔怔地看著她,心防突然崩潰。
「我下不了手了……」
時隔將近二十年,他依舊記得當時的那一幕,甚至記得每一個細節。
渾渾噩噩中。
他拍了那個小嬰兒一掌,可嬰兒卻沒死,他也徹底回過了神。
看著那個啼哭聲越發微弱的小嬰兒,他再一次顫抖著抬手。
然後……
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。
這一抽,再沒停下來過。
自那以後,他便將那個小嬰兒藏在了那裡養著,不敢走漏絲毫消息,就算活得再苦再難,也沒有放棄的念頭……因為這件事便是他此生除了報仇之外,唯一的念想了。
「那時候,我總在想啊……如果我女兒沒死,是不是也跟你一樣聰慧,一樣伶俐,一樣漂亮……是不是每次我回去的時候,她都會在門口等我……」
說到這裡。
王總管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。
「你說,那么小小的一個人兒,為什麼這麼多年了,還是讓我放不下呢……」
「難怪。」
楚柔恍然,輕笑道:「你每次來的時候,看我的眼光都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人。」
「……」
王總管突然沉默。
許久之後,他臉上依舊還掛著淚水,怔怔地看向那輪明月,愧疚開口。
「丫頭,對不起……」
其實這麼多年來,他早已分不清了……分不清這個被自己養大的小嬰兒,到底是楚連山的女兒,還是他自己的女兒了。
「你沒錯,我也沒錯,錯的只是父王。」
楚柔奇怪地看著他,「應該道歉的是他,憑什麼是我們呢?」
「可我……」
「有說對不起的力氣,還不如先吃點東西。」
她不由分說,輕輕將食水送了過來,柔聲道:「吃完了咱們好上路。」
「去哪?」
王總管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。
「回家啊,回你的家。」
楚柔奇怪地看著他,語氣再自然不過。
「我的家……」
王總管喃喃自語。
「對啊。」
楚柔看著他,輕聲道:「王總管,你把我養大,我來給你養老送終,怎麼樣?」
王總管突然沉默。
他突然發現,這麼多年來,他早已分不清對方到底是楚連山的女兒還是自己的女兒……楚柔又何嘗不是如此?
盯著面前的食水。
他走了這麼遠,第一次有了又累又渴的感覺,也第一次有了釋懷的感覺。
用罷了食水。
他忽而覺得身上多出了幾分力氣,蹣跚著再次上路了。
只是這次,卻不再是孤影了。
明月高懸。
距離地陸不知多少萬里,可還是傾盡全力灑下了一片片皎白色的月光,為二人照亮了前路。
「你的事,如何了?」
「府君寬宏大量,容我在人世間再待上一段時日……陪你走完最後這一段路。」
「不止吧?」
王總管忽而站定,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,打趣道:「是不是還因為那個小子?」
楚柔沒否認。
怔怔地看著那輪月影,眼神中多了幾分茫然和不解,更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愛意。
「你說……」
「那麼一個小壞蛋,說話又嗆人,動作也很粗魯,也不懂得什麼憐香惜玉……」
「可……」
「我為什麼就那麼捨不得,放不下他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