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格物院的「另類」課程
林子印剛走下講台,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就看到魏破天急急忙忙地跑過來了呢。
「林大人,教材的事……」
魏破天頭上都是汗,他說,「工部已經按您的要求,印了一千五百冊的《格物啟蒙》書,但學生們都說……看不懂。」
林子印聽了很驚訝:「看不懂?」
「對。」魏破天笑了笑,但是笑得很難看,「您寫的那些東西,比如什麼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』、『物體會掉下來是因為有地心引力』……」
「這些學生從小讀的書都是四書五經,根本就沒聽過這些東西啦。」
「有個學生還跑來問我,說是不是您寫錯了,因為聖人說過『天圓地方』,怎麼可能會有什麼『地心引力』這種東西呢?」
林子印覺得很頭疼。
他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的。
這些學生的腦子裡面,裝的都是聖人說的話。
要讓他們接受這些不一樣的知識,實在是太難了。
「算了。」
他感覺很無奈,嘆了口氣,說,「教材先放一下,我們直接動手做吧。」
「動手做?」魏破天沒明白。
「對。」林子印想了想,「讓學生們去工坊、去農莊、去鹽場,讓他們自己去看,讓他們自己去學。」
「等他們自己看到了、自己做過了,他們自然就懂了。」
魏破天想了一下:「可是大人,要是這樣的話,格物院不就變成……工匠學堂了嗎?」
「那又怎麼樣呢?」
林子印問他,「難道培養能解決真正問題的人,還不比培養一群只會說之乎者也的書呆子要好嗎?」
魏破天聽了之後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……
第二天,格物院的第一批學生被分成了十個班。
每個班有一百多個人,由不一樣的「老師」帶著。
這些老師,有的是工部的老工匠,有的是戶部的算帳先生,還有的是太醫院的醫生。
林子印自己帶的,是第一班——算學班。
「各位。」
他站在一片空地上,指著地上放著的一堆石頭、木板、繩子,「今天的課,很簡單。」
「用這些東西,搭一座橋,橋上要能站一個人。」
學生們你看我,我看你,都不知道怎麼辦。
「林大人,您……您是讓我們去造橋嗎?」
一個學生很小心地問。
「對。」林子印點頭,「就在這條小溪上,搭一座能讓人走過去的橋就行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另一個學生舉手,「我們不會做啊!」
「不會就學嘛。」
林子印走到石頭旁邊,隨便拿起來一塊,「你們看,這塊石頭有多重?」
學生們都搖頭。
「不知道,對吧?」林子印笑了,「那就去稱一下。」
「稱完了重量,記下來。」
「然後算一下,這座橋要用多少塊這樣的石頭,才能讓一個人站上去。」
他放下石頭,又拿起一根木板,「這塊木板呢?它能承受重量嗎?要怎麼放才最穩當?」
「這些東西,都需要你們自己去試,自己去算。」
「算錯了,橋塌了,也沒事,再來一次。」
「但要記住……」
他的表情很嚴肅,「每一次失敗,都要把原因寫下來。」
「為什麼塌了?是石頭用得太少了?還是木板放的角度不對?」
「找到原因,下次就不會再犯一樣的錯了。」
「這個,就是格物。」
學生們都呆住了。
他們從來沒想過,學問還能這麼學的。
不是坐在屋子裡聽先生講課,而是自己動手去做。
「還站著幹什麼?」
林子印拍了拍手,「開始吧。」
學生們這才有了反應,都開始動手了。
有的人去搬石頭,有的人去量木板,還有的人開始在地上畫圖紙。
林子印站在旁邊,看著這些學生手腳很笨的樣子,他心裡覺得還挺高興的。
至少,他們總算是開始用腦子想問題了。
他們不是光背書了,他們開始想事情了。
……
太學那邊,孔方正聽說了格物院的「另類」教學方法,非常生氣。
「亂來!簡直是亂來!」
他在太學的講堂上,對著一群學生大聲罵,「那個林子印,把讀書人當成什麼人了?」
「當成工匠?當成農民?」
「聖人說過,『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』!」
「讀書人就應該坐在書桌前,讀聖賢的書,修身養性,以後才能治理國家!」
「哪裡有讓讀書人去搬石頭、搭木板的道理?」
「這簡直就是不尊重聖人!」
台下的學生們都跟著說對。
「孔祭酒說得對!」
「林子印就是在侮辱我們讀書人!」
「格物院,早晚要關門!」
但也有人小聲說話:「可是……我聽說格物院的學生,三天就搭出了一座橋。」
「雖然第一次塌了,第二次也塌了,但第三次……真的搭好了。」
「而且真的能讓人走過去。」
「那又怎麼樣?」
旁邊的學生看不起地說道,「不過是工匠做的事罷了,有什麼了不起的?」
「咱們讀的是聖賢書,以後是要當大官的,怎麼能和那些農民工匠比呢?」
那個小聲說話的學生就不說話了,但眼睛裡,有了一點羨慕的感覺。
……
十天以後。
格物院的學生們,交了他們的第一份「作業」。
十座橋。
有的是用石頭壘的,有的是用木板搭的,還有的是石頭和木板一起用的。
雖然看起來都挺簡單的,有的還歪歪的,但真的能讓人走過去。
林子印站在這些橋前面,看著學生們很期待的眼神,點了點頭。
「還不錯。」
他走到第一座橋前面,「這座橋,用的石頭最多,最穩。但也最重。」
「如果真的要造橋,花錢太多了。」
他又走到第二座橋前面,「這座橋,用的木板最多,最輕。但承重不行。」
「要是有個胖一點的人走上去,說不定就塌了。」
他一座一座地評價,說出每座橋的好處和壞處。
學生們認真地聽著,有的人在記,有的人在想。
「所以……」
林子因轉過身,看著所有學生,「你們現在懂了嗎?」
「造橋,不只是把石頭和木板堆在一起那麼簡單。」
「而是要考慮花多少錢、能承受多重、能用多久……」
「這些,都需要很準的計算。」
「而這個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,「就是算學的作用。」
「就是格物的意義。」
學生們的眼睛都亮了。
他們終於明白了。
原來,學問不只是書上的字。
更是能解決真正問題的工具。
就在這個時候,一個學生舉手了。
「林大人,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說吧。」
「那個……」學生想了一下,「如果我們學會了這些,以後……能當官嗎?」
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所有學生都看著林子印,等他回答。
林子印笑了。
「當官?」
他搖了搖頭,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但我知道,如果你們學會了這些,以後……」
他指著那些橋,「你們可以為老百姓造真正的橋。」
「不是這種小溪上的橋,而是能跨過大江大河的橋。」
「你們可以修水利,治理黃河。」
「你們可以改良農具,讓老百姓種地更省力。」
「你們可以研究新藥,救更多的人。」
他看著學生們,「這些事,難道不比當官更有意義嗎?」
學生們都呆住了。
過了好久,那個第一個舉手的學生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謝謝林大人的教導。」
「學生……明白了。」
其他學生也都跟著行禮。
「多謝林大人!」
林子印擺擺手,轉身走了。
身後,學生們看著那些橋,眼神變得很堅定。
……
這個消息,沒過多久就傳回到養心殿去了。
趙沐儀聽著李廣說的事情,笑了一下。
「他讓學生們去造橋了?」
「是。」李廣說,「而且還說,學這些比當官更有意義。」
「這話……怕是要讓很多人不高興啊。」
趙沐儀笑得更高興了。
「不高興就不高興吧。」
她站起來,走到窗戶前,「我要的,就是他這種不怕得罪人的脾氣。」
「傳我的命令。」
「讓工部全力配合格物院,他們要什麼材料,都給他們。」
「另外……」
她眼睛裡有了一點壞笑,「讓禮部準備一下,下個月我要自己去格物院看看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,林愛卿能把格物院辦成什麼樣子。」
李廣接了命令就退下了。
趙沐儀又走到窗戶前,看著遠處。
「林子印啊林子印……」
她小聲說,「你說你想躺平,可我看你……」
「越來越像一個真的想改變這個世界的人了。」
而這個時候,格物院。
林子印躺在辦公室的床上,看著房梁。
十天了。
格物院的學生們沒有鬧事,也沒有退學,反而越學越有勁頭了。
這特麼又搞砸了,倒吧你。
他本來是想用這種不一樣的教學方法,把學生們都給嚇跑。
結果……
這些人不但沒跑,反而學得很高興。
「唉。」
他嘆了口氣,「老天爺啊,我到底要怎麼做,才能好好地躺平啊?」
門外,錢有德端著茶走進來。
「大人,外面來人了。」
「誰啊?」
「太學的孔祭酒。」
林子印一下子坐了起來。
孔方正?
那個老頭來幹什麼?
「讓他進來吧。」
沒多久,孔方正拿著拂塵走了進來。
他看著躺在床上的林子印,眼睛裡有一點看不起的意思。
「林大人,老夫今天來,是想和你談談格物院的事情。」
「哦?」林子印懶懶地說,「孔祭酒請說。」
「你這個格物院……」
孔方正吸了一口氣,「簡直就是不尊重聖人!」
「讓讀書人去搬石頭、搭木板,這像什麼樣子?」
「老夫今天來,就是要勸你……」
「不要再錯下去了,快點把格物院關了,不要再耽誤學生了!」
林子印聽完,笑了。
「孔祭酒。」
他坐直了身體,「我問您一個問題。」
「聖人說過,『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』對吧?」
「那是當然的。」孔方正點頭。
「那您說,這個『習』字,是什麼意思?」
「習,就是溫習。」孔方正覺得這很正常地說道,「溫習學過的道理,不是很高興嗎?」
「錯了。」
林子印搖頭,「習,不只是溫習。」
「更是動手去做。」
「學了,就要去用,就要去做。」
「這才是真正的『學而時習之』。」
他看著孔方正,「您讓學生們整天坐在屋子裡,讀死書,背死書。」
「他們學到的,都是字。」
「可字,能治理黃河嗎?能讓老百姓吃飽飯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只有真的去做,去動手,才能解決真正的問題。」
「這……」
孔方正說不出話了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「孔祭酒。」
林子印站起來,「格物院不是不尊重聖人。」
「正好反過來了。」
「我們是在做聖人教我們做的事。」
「『學而時習之』,我們在做。」
「『知行合一』,我們也在做。」
「至於您說的耽誤學生……」
他笑了,「您去問問那些學生,他們是覺得自己被耽誤了,還是真的學到了東西。」
孔方正的臉都氣綠了。
他站起來,拂塵一甩。
「好!很好!」
「林子印,你等著!」
「總有一天,你會為你今天做的事付出代價的!」
說完,他生氣地走了。
林子印看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。
「又是一個只會念書的老頭。」
他又躺回床上,閉上眼睛。
但心裡,不知怎麼的,有了一點成就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