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新郎


  從清暉院回來,唐玉心裡輕快了許多。

  沒錯,她今日就是給崔氏說個「鋪墊」。

  沒了母親瑞姑,她在這侯府,是伶仃獨個的,是尋不到理由出去的。

  可她若有了「親人」呢?

  在府外有了親人,她便有出去的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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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個失散多年、如今終於尋來的「親舅舅」,便是最合情合理的由頭。

  有了這層鋪墊,日後她請求出府探親、乃至最終脫籍隨親返鄉,便就水到渠成了。

  玉娥母親瑞姑,的確有個年幼失散的弟弟在外頭找不到。

  不過現在找不到,不代表以後找不到啊。

  日後她若要行事,這便是現成的鋪墊。

  想到計劃已悄然落下一子,她連日來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。

  連帶著看這四方天空,也覺得不那麼逼仄了。

  心情不好想吃好吃的,心情好更想吃好吃的。

  她想起上次出府採買,除了送給院子裡各人的玩意,還買了一隻肥嫩的仔鴨,一直用井水鎮著。

  今日心情好,正好料理了。

  她系上圍裙,在小廚房裡忙碌起來。

  仔鴨洗淨,用她自調的秘制醬料里外細細抹勻,掛在通風處略略風乾表皮。

  趁著這個功夫,她將鴨內臟、邊角料焯水,混了些剩飯,放在角落的小碗裡。

  三花貓花花立刻湊過來,吃得頭也不抬,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
  待炭火生好,她將鴨子掛進臨時搭起的簡易烤架後,守在爐邊慢慢轉動。

  油脂滴落在炭火上,發出滋滋的悅耳聲響,混合了香料與肉脂的焦香漸漸瀰漫開來,霸道地侵占了小院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小燕被這香味勾得坐立不安。

  一會兒跑過來看看火,一會兒遞個盤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流油的烤鴨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
  唐玉看她那饞樣,不由失笑。

  等鴨子烤好,晾到不燙手,她改刀切下連著些許脆皮的鴨脖子,遞給眼巴巴的小燕:

  「喏,饞貓,這個給你,仔細骨頭。」

  小燕歡呼一聲,接過鴨脖子,啃得滿臉是油,連說「好吃」。

  唐玉自己則片了半碟最酥脆的鴨皮和嫩肉,蘸了點細鹽,送入口中。

  鴨皮烤得極透,入口是驚人的酥脆,隨即化作滿口濃香。

  鴨肉則鮮嫩多汁,因醃製充分,咸香中帶著一絲回甘,毫不油膩。

  簡單的做法,卻因火候和醃料的恰到好處,煥發出令人滿足的質樸美味。

  好吃。

  她眯了眯眼,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最直接的慰藉。

  等出了這侯府,天高地闊,她有的是時間研究這些。

  到時候,定要天天琢磨好吃的,把虧欠自己的,都補回來。

  暮色漸濃,華燈初上時,江凌川踏著慣常的時辰回府。

  剛踏入寒梧苑院門,一股霸道而濃郁的烤炙肉香便撲面而來,其中還夾雜著些許果木炭的煙火氣。

  他腳步微頓,挑眉看向迎出來的唐玉。

  她已經換下沾染了油煙的衣裳,一身素淨,垂首而立。

  「什麼味道?」他開口,語氣平淡,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唐玉心下一跳,眨了眨眼,面上揚起笑道:

  「回爺的話,奴婢也聞著了,當真是香得勾人……

  許是,正房那邊小廚房在準備什麼新鮮菜式?」

  她面上笑得眉眼彎彎,心裡卻嘀咕:

  留給他?想都別想,她自己還不夠解饞呢!

  江凌川抬眼,上下打量了下唐玉,正想勾唇逗弄兩句。

  雲雀在廊下低聲稟報,「二爺,夫人院裡的織錦姐姐來了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孟氏身邊的大丫鬟織錦已領著一位手持軟尺、包袱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。

  織錦對江凌川規矩地行禮:「二爺萬福。」

  江凌川目光未移,腳下不停,徑直往屋裡走,只拋下一句:

  「何事?」

  織錦恭敬地跟在後方,停在門邊,笑道:

  「回二爺的話,夫人吩咐了,楊家的婚事已定,諸般禮數體面都怠慢不得。

  吉服需得早日備下,以免臨期倉促,失了侯府體統。奴婢特請了瑞祥錦的老師傅來,為二爺量體裁衣。」

  吉服?

  唐玉聞言眼睫輕顫。

  古代貴族男子的婚服繁複,一件真絲織金婚服,工期按月計量。

  居然這麼快,就要做婚服了嗎?

  唐玉輕輕吐氣,想要吐出胸中的滯悶。

  江凌川身量極佳,肩寬腰窄,挺拔如松,尋常衣物穿在他身上也自有一股氣勢。

  平日裡穿著墨色常服,是沉穩內斂的威儀;

  身著那身繡金飛魚服,是凜然不可犯的官威;

  即便是最普通的直裰,也能被他穿出清貴倜儻的風流意味。

  ……若是穿上大紅的婚服呢?

  念頭一起,思緒便如野草般瘋長。

  他膚色微深,是那種極為健康英武的小麥色澤。

  眉目深邃,五官輪廓英挺俊美。

  若是穿著新郎吉服,定然會將他眉宇間的銳利,和骨子裡的那股不羈襯托得愈發醒目,足以令滿堂賓客不敢直視。

  想像他一身紅衣,打馬過長街,去迎娶新婦……

  那般情景,自是春風得意,人生至歡。

  可惜,她是沒機會看到了……

  這念頭如一根極細的針,在她心尖上輕輕扎了一下,帶來一陣細微而清晰的刺痛。

  刺痛剛起,她立刻掐斷了思緒,溫順地垂下眼,將所有外泄的情緒牢牢鎖住,仿佛只是無關的旁聽者。

  江凌川聞言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,顯出一絲不耐。

  剛想擺手說按舊衣尺寸放一分即可,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靜立一旁的唐玉。

  她微微低著頭,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和纖細的手腕

  昨日他親手為她戴上的那隻天青玉鐲,此刻並未在她腕間。

  那截手腕空空蕩蕩,在昏黃的燭光下,顯得刺目十分。

  他眸色倏地一沉,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,燒得他心頭一躁。

  他目光如實質般鎖在唐玉身上,聲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:

  「不必外人動手。」

  「玉娥。」

  「你來。給爺量。」

  唐玉微怔,沒料到江凌川會如此要求。

  是嫌她不夠狼狽,還要再羞辱嗎?

  她抬眼,觸到他沉靜無波的目光,她立刻垂眼。

  是了,哪有那麼多的虐戀戲碼,不過是主喚僕從罷了。

  她低應了一聲「是」,將裁縫師傅那柄細長的軟尺拿到了手上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走到他身側,抬起手,指尖微顫著,虛虛地按上他肩峰的位置,試圖用軟尺掌丈量他寬闊的肩線。

  剛比劃了一下,頭頂便傳來他聽不出情緒的聲音:

  「用尺子量,終究隔了一層,不准。」

  他語氣平淡,卻字字清晰,

  「用手,仔細摸清楚了尺寸。」

  一旁的織錦與裁縫師傅飛快地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。

  還是織錦機靈,立刻扯出一個笑,對裁縫道:

  「師傅,既然二爺這麼吩咐,咱們便把傢伙什兒留下,勞煩玉娥姑娘仔細量著。

  我在外頭候著,量好了再喚我進來記錄便是。」

  說罷,她幾乎是半推著那裁縫,迅速退了出去,還輕手輕腳地掩上了門。

  咔噠一聲輕響,室內只剩下他們兩人,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曖昧。

  唐玉的臉頰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,連耳根都紅透。

  她不明白江凌川到底想做什麼,只能依言行事。

  「請二爺……展臂。」她聲音低若蚊蚋。

  江凌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  慢條斯理地張開了雙臂,姿態舒展,仿佛一頭慵懶的豹子。

  她移至他身後,微微踮起腳尖,將手掌緩緩貼上他寬闊的脊背。

  隔著春日輕薄的杭綢直裰,那熱度透過布料,灼燒著她的肌膚,她的掌心仿佛貼在一塊溫熱的烙鐵上。

  她需要用手掌丈量他兩肩峰頂的距離,指尖不得不沿著他肩線的弧度緩緩向外移動,如同在勘探一道起伏的山脊。

  布料光滑微涼,但其下肩胛骨的硬朗線條與勃發的肌肉張力卻清晰可辨。

  堅實的肌肉在指尖滑過,唐玉的臉也越來越紅。

  她不是沒摸過,但也不過是草草撫弄。

  這麼一寸一寸地撫摸,倒更像是一種調情……

  輪到量胸圍時,她走到他面前。

  男人的胸膛寬闊,僅是虛虛環臂丈量,也需靠得極近。

  她不得不微微前傾,虛虛地張開手臂,做出一個近乎環抱的姿勢,才能用手臂丈量他胸廓的圍度。

  這個姿勢,讓她的臉頰幾乎要貼上他的胸膛。

  她能看見他頸間皮膚下有力的脈搏跳動,甚至能看見他喉結無意識地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熾熱凜冽的男子氣息,還帶著一絲血腥和塵土的味道。

  她的指尖在他背後勉強相接,整個人仿佛被他周身的氣息所籠罩、吞沒。

  明明是她虛環住男人,如今的姿態卻像是她整個人埋入男人胸膛中一樣。

  這等姿態,實在是太像是,投懷送抱。

  按說,最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,此刻為他量體,不過舉手之勞。

  可她心底,本是想同他涇渭分明,兩不相干的啊!

  江凌川眼眸低垂,眸光一瞬不移。

  只看著懷中人低垂輕顫的眼睫,和那已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尖。

  一絲慌亂氣息的呼吸,輕輕拂過他胸膛,像羽毛搔刮,帶來一陣細微而磨人的癢意。

  最要命的是量腰節與衣長。

  為了找到準確的腰節位置,她的手必須從他頸側開始。

  她的指尖先輕輕觸到他頸側皮膚,那裡是脈搏最洶湧的地方,指尖下的跳動讓她心尖都跟著一顫。

  然後,掌心不得不貼服上去,沿著他身體側中那利落的線條,緩緩向下移動。

  指尖掠過肋骨的起伏,經過緊繃而勁瘦的側腰,一路滑向衣擺預期的長度位置。

  就快量完了!

  唐玉在內心默數指數。

  當她的指尖即將滑過他腰側最敏感的那道凹陷時。

  她的手腕驟然一緊!

  江凌川猛地出手,如鐵鉗般攥住了她的手臂,力道之大,讓她痛呼出聲。

  下一秒,天旋地轉,她被他一把狠狠按在了身旁堅硬的紅木書桌上!

  後背撞上冰涼的桌面,激起一陣戰慄。

  他隨即俯身壓下,用身體將她牢牢禁錮在方寸之間。

  一條腿強勢地擠入她雙腿之間,一隻手緊緊箍住她的腰肢,另一隻手仍攥著她的手腕,固定在頭頂。

  他低下頭,將臉埋進她纖細的脖頸間,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。

  那不是溫柔的親吻,而是帶著懲罰意味的啃咬和吮吸,發出清晰而曖昧的聲響,在她細膩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個濕熱的印記。

  「二爺!別……別這樣……」

  唐玉驚恐地掙扎,聲音帶著哭腔,「外面……織錦她們還在外面……」

  「哼。」

  回應她的是一聲冰冷的嗤笑。

  他的動作並未停止,反而更加深入,灼熱的氣息噴在她敏感的頸窩,聲音因欲望而沙啞,卻淬著冰:

  「怕了?」

  「我送你的鐲子,為什麼不戴?」

  唐玉渾身一僵,直到此刻,她才恍然明白他這番突如其來的發作所為何來!

  原來是因為這個!

  「奴、奴婢是……是太寶貝二爺賞的東西了……」

  她急急解釋,聲音因被壓制而斷斷續續,

  「那鐲子太貴重,奴婢怕日常做事磕了碰了,辜負了爺的心意……所以才收起來了……」

  「呵。」

  江凌川抬起頭,黑眸中翻湧著情慾,更深處卻是駭人的冷厲,他捏著她的下巴,迫使她看著自己:

  「砸了就砸了,碎了就碎了!」

  「爺的女人,戴個鐲子還這般摳摳搜搜、瞻前顧後,像什麼樣子!」

  他說著,再次低頭欲吻。

  唐玉下意識地偏頭躲閃。

  這個抗拒的動作徹底激怒了他。

  他箍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緊,另一隻大手上移,扣住了她的頭顱。

  男人傾身吻下,懷中只剩嗚咽。

  唐玉的唇瓣被咬得生疼,幾乎痛出淚來。

  一吻畢,江凌川緩緩鬆開她。

  見她唇瓣染上一抹穠麗的紅,他指腹輕輕撫過那抹艷色。

  眼底的厲色漸漸化開,轉而浮起一層無奈。

  「那鐲子既給了你,便是你的。」

  他聲音低沉,聽不出怒意,反倒像在耐心哄勸,

  「即便是砸了、碎了,能在你腕上碎,爺也心甘情願。」

  說話間,他已扣住她的手腕,指節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,拇指卻在她細嫩的肌膚上緩緩摩挲。

  那粗糲而溫厚的觸感,引得她心尖一陣微顫。

  「玉娥,」

  他垂著頭喚她,低啞的聲音裡帶著誘哄,

  「爺的這片心意,你總要好好收著,是不是?」

  唐玉垂下了眼帘。

  他的心意要好好收著……

  那她的心意呢?便可隨意踐踏麼?

  她心中嘆息,只餘一聲輕軟的應答:

  「奴婢……記下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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