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告別


  靜室中,眾人正說著話,老夫人看著那木匠又想起了瑞姑,是既覺心酸又覺唏噓,不由得胸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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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於是她道:

  「留著他們舅甥倆敘敘舊吧,心頭悶,我是不能再傷心了。」

  侯夫人與江晚吟聞言,趕忙扶了老夫人去休息。

  崔氏與唐玉說了幾句體己話後,也將空間留給了二人。

  木匠舅舅是不善言辭的人設,就只是唐玉說,舅舅在一旁靜靜地聽著。

  唐玉假裝久別重逢地閒聊,想起剛剛的驚心動魄,仍覺得唏噓。

  今日這時機要卡好極難,既要讓老夫人看到木匠舅舅,還要自然不刻意。

  她原是想,若是老夫人不能在論佛的時候看到舅舅,她就得冒險再讓舅舅靠近些了。

  好在,她之前許多次,在老夫人面前提及母親瑞姑,起了作用。

  只是稍稍一瞥,老夫人邊想起了瑞姑來。

  木匠舅舅本不會演戲,為人又木訥,唐玉就讓他本真一些,只說些關鍵的話。

  少說少錯。

  在多番攻勢之下,老夫人竟真信了這位是她舅舅。

  她能順利脫籍出府,更有孟氏的助攻。

  她若說起想留下,舅舅又想走,孟氏這個表面佛定會和稀泥。

  孟氏對她早有排斥之心,她最大可能就是會說——

  讓她去舅舅家住一段時間。

  她本來也沒指望一次能夠出府出個利索,她只要個出府的藉口罷了。

  如今只希望這個局能夠被瞞住,不要露餡。

  大相國寺祈福的第三日,侯府女眷在侯夫人孟氏的主持下,進行了一次隆重的布施,向寺中捐贈了大筆香油錢並救濟了附近的貧苦百姓。

  儀式結束後,眾人便收拾行裝,啟程回府。

  臨行前,木匠舅舅在眾人面前和唐玉說了他的住址:

  「丫頭……舅舅家在通州漕運碼頭外的龍王廟,扛夫巷。路程有些遠,得走上個兩三天」

  「三日後……三日後辰時,我在西市口的茶館等你,到時候,隨我回家看看罷。」

  他憨厚的臉上滿是緊張與期盼,見唐玉點頭,才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忙碌的僧眾香客中。

  回到侯府寒梧苑,唐玉將在大相國寺「意外」尋得失散多年舅舅,並即將隨舅舅回家小住一段時日的消息一說,整個院子都炸開了鍋。

  眾人圍了上來,七嘴八舌,驚訝不已。

  有問是怎麼找到的,有問舅舅家原住何處、為何從未遇見的。

  也有感慨瑞姑命苦、至死未見親弟的。

  更有性子直爽的婆子嘀咕:

  「這……這也太巧了,那人別是個騙子吧?」

  劉婆子更是擰緊了眉頭,一把將唐玉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,語氣嚴厲中透著擔憂:

  「玉娥!你糊塗了不成?你咋就敢信他?還說要跟他走!」

  「萬一是個拐子,專騙你這種無依無靠又模樣齊整的姑娘,把你拐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去,你可咋辦?!」

  小燕則緊緊抱住唐玉的腰,仰著小臉,眼圈都紅了:

  「玉娥姐,你真的要走嗎?你要去多久啊?什麼時候回來啊?」

  唐玉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。

  心直口快卻刀子嘴豆腐心的劉婆子,天真依賴她的小燕,還有那些平日雖交流不多、但此刻也流露出關切的僕婦丫鬟們……

  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溫熱的酸澀。

  相處的時日不算太長,但她已將她們視為這深宅之中難得的朋友。

  即便是一直有些小心思的雲雀,也和她說過實心的體己話。

  一想到此去便是永別,今生恐難再見,悲傷便如潮水般漫上心頭。

  可是,她必須走。

  為了自由地活著,為了不再仰人鼻息、擔驚受怕地活著。

  她想,若她們知道她真正的處境,或許也會為她能逃離這金絲籠而感到慶幸吧。

  壓下心中的翻湧,唐玉握住劉婆子粗糙的手,溫聲解釋道:

  「劉媽媽,您放心。舅舅他……能說出我母親許多舊事,連我外公外婆的名諱、性情,乃至家中老屋門前有棵棗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」

  「這些細節,若非至親,旁人如何得知?他是我舅舅,這點錯不了。」

  劉婆子聞言,眉頭並未完全舒展,話趕話地道:

  「玉娥,老婆子我說話難聽,但句句是好話!即便是你親舅舅,你們才相認多久?半天!」

  「古往今來,親生父母尚且有為幾兩銀子賣兒賣女的,更何況隔了一層的舅甥?」

  「人心隔肚皮,你可得多長几個心眼子!千萬別被人幾句好話就哄了去!」

  唐玉聽出她話語裡真切的擔憂,心中感激,面上卻故意露出輕鬆的笑容,挽住劉婆子的胳膊:

  「媽媽疼我,我知道。且不說我如今還是侯府記名的人,就算真有什麼事,不是還有您嗎?」

  「您老人家到時候拿著鍋鏟追出來,哪個拐子能跑得過您?」

  這話說得俏皮,引得周圍眾人一陣鬨笑,方才凝重的氣氛也鬆快了些。

  笑聲中,小燕又扯了扯唐玉的裙擺,執著地問:

  「玉娥姐,你還沒說呢,到底去幾天?什麼時候回來呀?」

  唐玉摸了摸小燕毛茸茸的腦袋,心中酸澀更濃,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:

  「許是在那邊住上七八天,看看舅舅家的孩子們。」

  她不敢說得更多,謊話說得越多,心中的負疚與不舍便越沉重。

  小燕聽了,只抓住「七八天」這個信息,立刻破涕為笑,拍手道:

  「那玉娥姐要快點回來!不然我偷偷給你留的棗泥糕可就要放壞了!」

  唐玉抿了抿唇,只扯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容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第二日,唐玉去福安堂向老夫人辭行。

  老夫人拉著她的手,將身契遞到她手中,嘆息道:"已讓人去官府消了你的籍。從今往後,你便是自由身了。"

  唐玉眼眶微熱,正要拜謝,卻聽老夫人話鋒一轉:

  "那戶姓文的木匠,我昨日派人去查了。其他的倒和他所說相差無幾,只是他的姓。」

  「你母家本姓既是文姓,為何如今又改姓王呢?"

  唐玉心下一緊,垂首恭謹答道:

  "老夫人明鑑。奴婢舅舅一家原本確是姓文,只因二十年前有文姓人牽連進一樁官司,為避禍患,全家才改姓了王。」

  「奴婢也是幾經核對當年舊事,才敢完全確認。"

  老夫人若有所思地點頭:"原來如此,倒是難為你。"

  她輕輕拍了拍唐玉的手背,

  "回去看看也好,替你母親儘儘孝心。只是記得早些回來,凌川那邊,我也好有個交代。"

  唐玉強壓住歉意,深深拜下:

  "老夫人大恩,玉娥永世不忘。奴婢……定會早日歸來,侍奉您老人家。"

  午後,她又去見了崔氏。

  崔靜徽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,眉宇間郁色也淡了。

  唐玉教了她最後幾個用於產後收束的凱格爾進階動作,其實這些動作本身並不難,難在日復一日的堅持。

  而崔氏心思堅韌,每日勤練不輟,如今身形體態已有明顯改善。

  崔氏知道唐玉即將離府去舅舅家小住,她讓白芷從內室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青布包袱,塞到唐玉手中:

  「拿著。裡面有些盤纏,和幾身我沒上過身的新衣裳。」

  「你此去雖不是衣錦還鄉,但也不能太寒酸,叫人看輕了去。」

  唐玉連忙推拒:「大奶奶,這使不得!奴婢不能受此重禮……」

  崔氏卻執意將包袱放進她懷裡,柔聲道:

  「收下吧,這是我的一點心意。你待我至誠,教我良多,這些實在不算什麼。」

  感受著懷中包袱的分量,唐玉心中酸楚難當。

  她矇騙了這位待她赤誠柔善的大奶奶。

  這份愧疚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
  她咬了咬唇,將自己所知,能想起來的關於產後調理,舒緩情緒乃至一些簡單的鍛鍊法子,都細細說與崔氏聽。

  末了,想起世子對崔氏的冷待,她斟酌著語氣,輕聲道:

  「大奶奶,奴婢有些僭越的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崔氏看著她。

  「奴婢覺得,這世間夫妻,固然講究同心同德,但男子天地廣闊,去處繁多。」

  「相比之下,女子往往身困於內宅四方天地,眼中心中唯有夫君與孩兒,若不得回應,實為孤苦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目光清澈而懇切,

  「奴婢真心盼望大奶奶能多為自己尋些寄託,無論是調理身子,讀書寫字,還是蒔花弄草……」

  「總要有些讓自己寬心愉悅的事。您的歡愉,不該只繫於一人一身。」

  崔靜徽聽完,怔怔地看著唐玉,眼中迅速積聚起淚光,在眼眶中滾了幾滾,終究沒有落下。

  她只是緊緊握住唐玉的手,喉頭哽咽,半晌才顫聲道:

  「玉娥啊……」

  千言萬語,最終只化作這一聲輕喚,便再也說不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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