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是死是逃?


  "行令!"

  話音落下,不容分辯,立刻有衙役上前,將面如死灰,連求饒都忘了的主簿拖了下去。

  很快,門外便傳來沉悶的杖擊聲和壓抑的慘嚎。

  堂內的氣壓更低。

  哀嚎聲此起彼伏,江凌川卻充耳不聞,他細細撫摸著鐲子,心頭燥火翻騰。

  

  有人要殺她。

  會是誰?

  她一個內宅丫鬟,有誰會大費周章地買兇殺她?

  不知想到了什麼,江凌川的眸色愈加晦暗深沉。

  王船頭跪在地上,聽得那一聲聲杖擊,仿佛打在自己身上,嚇得渾身抖如篩糠,額頭冷汗涔涔。

  方才那點因回憶而生的恨意,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取代。

  他戰戰兢兢地繼續講述,說到那歹徒如何暴起,一刀割了他婆娘的喉嚨。

  他如何悲憤反擊,又如何看見那姑娘撲上來,用匕首扎了歹徒肩背一刀,卻被歹徒反手重擊打飛……

  當他說到「那姑娘撲上來扎了歹徒一刀,卻被歹徒反手重擊打飛」時。

  一直端坐的江凌川,周身那冰冷迫人的氣焰,忽然沉寂了下去。

  不是消散,而是更深的沉寂和灰暗,仿佛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  他指間一直無意識轉動的天青玉鐲,驟然停住,被死死攥在掌心。

  等到王船頭聲音哽咽,說到「那姑娘……被一掌打飛,滾下船舷,落進了黑滾滾的河水裡……再沒見浮起來」,

  而後自己如何撿起那丫鬟落下的匕首,拼死刺死了重傷的歹徒……

  漫長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,瀰漫在偏堂中。

  許久,江凌川才開口。

  這次,他的聲音異常艱澀暗啞,仿佛砂石摩擦。

  他只問了一個問題:

  「你,想清楚。她到底是死了,還是……逃了?」

  王船頭被他那死水般卻暗藏駭浪的眼神盯著,心底發毛。

  但回憶中那夜冰冷湍急的河水、漆黑的夜色、女子落水後再無動靜的畫面太過清晰。

  他咽了口唾沫,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篤定與一絲悲憫:

  「大人……定然是死了。那麼黑的天,那麼冷急的水,連我們這些常年在河上討生活、水性好的後生,掉進去都未必能活……」

  「她一個姑娘家,又受了傷,斷然是活不成的……」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極輕微的一聲,是江凌川指骨過於用力發出的聲響。

  他掌心的玉鐲幾乎要嵌進肉里。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,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風暴。

  他聲音低沉,如同地獄惡鬼的低咆:

  「爺再問你一遍。她是死了,還是逃了?」

  這充滿壓迫的質問,讓王船頭嚇得一哆嗦,先前那點篤定開始動搖。

  他眼神慌亂,仔細回想,卻又覺得那情境下絕無生機,只得硬著頭皮,斟酌著,帶著不確定地重複:

  「應、應該是死了……那樣的情形,活、活不下來的呀……」

  「她怎麼就死了?!」

  第三遍質問,如同驚雷炸響在偏堂!

  江凌川的耐心顯然已到極限,他額角青筋隱現,眼中是幾乎要噬人的猩紅。

  仿佛王船頭再敢說一個「死」字,下一刻就會被撕碎。

  一旁的江平看得心急如焚,再讓這憨直的船夫說下去,他家二爺怕是要當場失控!

  他猛地踏前一步,指著王船頭厲聲喝道:

  「混帳東西!你說得如此信誓旦旦,難不成你當時跳下水,親手摸到了玉娥姑娘的屍首不成?!」

  「既未見屍,何敢斷言必死?!」

  這話如同醍醐灌頂!

  王船頭渾身一震,恍然大悟!

  是了,官府問案,講究真憑實據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

  自己並未撈到屍首,如何能一口咬定死了?

  他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「砰砰」磕頭,語無倫次地改口:

  「大人恕罪!草民失言!草民糊塗!那姑娘、那姑娘是……是逃了!」

  「對,是逃了!定是水性好,順水漂走了!不是死了,是逃了!」

  聽到「逃了」二字從王船頭口中吐出,江凌川緊繃到極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晃。

  他死死扣著玉鐲的的手,終於緩緩地,一絲一絲地鬆開。

  掌心被堅硬的玉石硌出了深陷的紅痕,邊緣甚至隱隱透出紫紅色。

  而那枚天青玉鐲,依舊溫潤剔透,靜靜躺在他汗濕的掌心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。

  再次睜眼時,眼中那駭人的猩紅與暴戾已勉強壓下去大半。

  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、幽暗的冰冷。

  「逃了……沒錯。」

  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聲音依舊沙啞,卻奇異地平穩下來。

  他將玉鐲緊緊攥回掌心,那冰涼的觸感此刻竟帶來一絲詭異的慰藉。

  聽到王船頭口中吐出「逃了」二字,江凌川心中那口幾乎凝滯的氣血,終於重新開始流動。

  一絲微弱卻無比灼熱的希望,自冰冷幽暗的深淵底部掙扎著升騰而起。

  她或許還活著。

  只要有一線可能,他便要抓住。

  「江平。」

  他聲音依舊沙啞,卻已恢復了慣常的冷硬與決斷,

  「傳令下去,懸賞尋找目擊者。凡當日渡口及周邊,曾見過玉娥、並能指認其確切去向者,賞錢五百文。」

  「若有人知曉她落水後去向,或見過相似女子,賞銀十兩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江平凜然應聲,心裡卻暗暗呲牙。五百文尋個目擊,十兩買條線索……

  他家二爺這手筆,看來是真急了。

  這趟差辦下來,二爺怕是要沒錢花了。

  可這話他只敢在心裡嘀咕,腳下已飛快轉身,安排人去張貼布告、打點碼頭了。

  吩咐完,江凌川卻並未離開。

  他緩緩起身,走下堂來。

  黑色的皂靴踏在冰冷的石磚上,發出沉緩的聲響。

  一步一步,停在了依舊跪伏在地、渾身抖顫的王船頭面前。

  王船頭只覺一片濃重的陰影籠罩下來,順著那雙沾了泥水的官靴往上瞥。

  是筆挺的墨色衣擺,再往上,是那人修長冰冷的手指,正輕輕摩挲著那枚天青色的玉鐲。

  他嚇得大氣不敢出,額頭頂著地磚,顫聲道:

  「大、大人……還、還有何吩咐?」

  江凌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聲音冷凝:

  「本官再問你一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確保每一個字都進了對方耳中:

  「你說,舅甥分開,是那『舅舅』有事耽擱,故而讓外甥女先行一步,在臨清等候匯合。」

  「此事……你是聽誰說的?」

  「是你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?還是那外甥女登船時親口告訴你?亦或是……」

  他微微俯身,拉近了距離,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幾乎讓王船頭窒息。

  「是事後,有旁人……『告訴』你的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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