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她不想見我


  「你剛剛,說什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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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豫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慘白的嘴唇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。

  他盯著江凌川的黑瞳,一字一句,斷斷續續:

  「那晚……伸手不見五指,河水又黑又急,冰得人骨頭縫都疼……她就那樣沉在水裡,越沉越深……險些,就看不見人影了……」

  他說話時,目光緊緊鎖著江凌川。

  他看到對方垂下眼睫,下頜繃緊,周身氣勢愈發沉寂冷冽。

  陳豫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加深了些,繼續用氣聲描述,如同凌遲:

  「我扣住她的胳膊,把人拖上船……她身上冷得像塊冰,渾身都軟了,只剩胸口一點微弱的起伏,出的氣多,進的氣少……」

  江凌川的呼吸幾不可聞地屏住,眼睫低垂,掩蓋住眸中翻湧的駭浪。

  「按常理,這麼冷的水,淹了那麼久,救起來……也多半是活不成的。」

  似乎是覺察到陳豫的意圖,江凌川抬眼瞥了他一眼,目光冷凝。

  陳豫心中冷笑,面上卻依舊虛弱斷續:

  「可也奇了……她最後嘔出老大一攤冰冷的髒水,居然……緩過來了,沒死。」

  陳豫說到這,敏銳地捕捉到眼前人雖然面色依舊陰翳沉冷,但鼻息間泄出一絲氣流。

  似乎是舒了一口氣。

  一時間,漫長的沉默在刑房中蔓延,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陳豫粗重的喘息。

  許久,江凌川才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:

  「她沒死……那她去哪兒了?」

  陳豫迎著他審視的目光,緩緩搖頭:

  「她讓我……利用王船頭的證詞,替她遮掩行蹤。她……走了。但沒告訴我去哪兒。我……不知道。」

  聽到「利用王船頭的證詞替她遮掩」時,江凌川鼻腔逸出一聲輕哼,似是自嘲,又似是意料之中的冰冷。

  而當陳豫再次強調「不知道」時,他看向陳豫的目光重新變得森寒銳利:

  「看來,是鞭子還沒挨夠。」

  陳豫並未躲閃,直視著他冷冽的雙眼,臉上露出混雜著痛楚與無奈慘笑:

  「大人……我是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。您如今便是打死我,我也吐不出更多的消息了。」

  江凌川靜靜地審視了他片刻。

  那眼神像是要穿透皮肉,直看到靈魂深處,判斷他話中真偽。

  片刻後,他收回目光,一言不發,轉身朝刑房外走去。

  踏出門檻前,他腳步未停,只丟下一句冰冷的吩咐:「給他治傷。人押著,不准放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刑房內,差役上前解開鐵鏈。

  陳豫渾身脫力,背朝上癱軟在地,冰冷的石磚貼著胸口,激得他一陣抽搐。

  他緩了許久,才自嘲地低笑出聲。

  為了五兩銀子……差點把命搭上。

  這買賣……可真是做得虧到姥姥家了。

  但想起那雙沉靜眸子,陳豫收斂了笑容。

  那位「文姑娘」的確未曾向他透露具體去向。

  但以他這些年跑船練就的眼力,和這幾日刻意打聽到的零碎消息,他大致能推測出她可能選擇的路徑和範圍。

  可是……

  他為何要告訴那位鎮撫使大人?

  若那女子是他珍重之人,又怎會不惜假死也要逃離?

  若他們真有緣分,天地廣闊,自有重逢之日。

  何須他多此一舉?

  想著,他試圖調整一下姿勢,結果剛一牽動,後背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間席捲而來,疼得他眼前發黑,倒吸一口涼氣,他心中暗罵:狗娘養的……

  兩日後,寒梧苑書房。

  燭火搖曳,映著江凌川疲憊不堪的側臉。

  他身上的墨色錦袍已有兩日未換,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。

  眼下是濃重的陰影,唯有那雙眼睛,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,卻依舊亮得懾人。

  江平垂手立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匯報著這兩日竭盡全力搜集到的蹤跡:

  「二爺,根據各碼頭腳夫、船家的回憶拼湊,玉娥姑娘落水被救後,曾先後在潞河驛下游的劉家渡、更東面的樟木鎮碼頭短暫露面。」

  「似乎在打聽南下或東去的船隻。但每次停留時間都很短,問過即走,並未真正登船。」

  「後來,線索在更下游的青魚嘴渡口徹底斷了。據當晚在渡口值夜的一個老更夫模糊回憶,天將亮未亮時,似乎見過一個身量高挑、背著個小包袱的年輕女子獨自往渡口西面的荒灘方向去了。之後……再無人見過。」

  「西面荒灘連著野河岔和蘆葦盪,地形複雜,少有人跡,進去後便如泥牛入海……我們的人將附近搜了個遍,再無任何發現。」

  江平匯報完,偷偷抬眼覷著主子的臉色。

  自從那日在詔獄確認玉娥姑娘真的還活著,主子緊繃到極致的心神曾有過片刻的鬆懈。

  他甚至看到爺背過身去,長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
  但那之後,便是更加瘋狂,不眠不休的追查。

  這幾日,他睡的時間加起來恐怕都不足四個時辰,飯食更是用得極少,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。

  似乎唯有那股非要找到人的執念,這才支撐著他如同不知疲倦的困獸。

  直到此刻,江平才真切地意識到,玉娥姑娘在主子心裡,那份量……恐怕遠比他們這些下人原先以為的,要重得多,也複雜得多。

  他行事愈發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
  江凌川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  直到江平說完最後一句「再無任何發現」,他仍保持著那個姿勢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許久,久到燭火「啪」地爆開一個燈花。

  他才極其緩慢地,深深地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疲憊的陰影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再睜開時,眼底翻湧的焦灼、暴怒、不甘、以及那絲不肯熄滅的希望,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。

  只剩下大片荒蕪的,冰冷的空洞,和一種沉重的疲憊。

  他望著跳動的燭火,聲音嘶啞乾澀,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,又仿佛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事實:

  「她不想我找到她。」

  「她……不想見我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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